窗外天色还没全亮。
海浪声一下一下拍过来,比平日沉,是涨潮的动静。
陈江海睁眼,没动。
屋顶木梁黑沉沉压着,他躺了一会儿,脑子自己开始转。
七百九十二块,扣冷库押金加月租五十,油费三十,大柱几天零工算十块,净下来七百来块。
金陵饭店那边,周主管说今天中午清蒸黄花鱼上包间,反馈最迟明后天能通过王德发传过来。
身边楚辞侧着身,呼吸很稳,脸贴在枕头上,金项链搭在领口。
晨光刚漫进来,那一截链子亮了一下。
陈江海没叫她。
昨天凌晨两点撑到夜里八点多,二十来个钟头,她下拖拉机的时候腿都麻了。
他轻手轻脚起身,把被角给她掖严实,穿上棉袄出去。
堂屋里小宝睡得正香。
铁皮汽车压在枕头边上,桃酥还放在炕边油纸包里,包口折了好几道,生怕散了。
陈江海进灶屋烧水,舀了两碗玉米面,又从坛子里拿出咸菜切了几片。
水开,米糊搅散,香气顺着锅盖缝往外钻。
卧室里传来楚辞的声音,有刚睡醒的喑哑。
“几点了?”
“六点四十。”
“怎么不叫我?”
陈江海听见床板响,然后是皮鞋踩地的声音。
楚辞走出来,围巾还搭在脖子上,头发只简单拢了一下,腮边有一道枕痕。
她扫了一眼灶台。
“你烧的?”
“嗯。”
“米糊和咸菜?”
“昨天你说家里还有腌萝卜,我翻了半天没找着。”
楚辞转身去角落小坛子边,揭开盖子,用筷子夹出几片腌萝卜放在碟子里。
“就在这,你每回都找不着。”
陈江海把两碗米糊端到桌上,没搭这个话茬。
楚辞坐下,先喝了一口,烫,放下碗吹了吹。
“今天要去大柱那边落实铁桶的事。”
“嗯,他说上午过来。”
“三十个桶,大柱媳妇娘家两个,铁牛家借几个,老憨刘二那边各借几个,能凑够吗?”
陈江海用筷子戳了戳咸菜。
“不够就去供销社买。”
“买铁桶多少钱一个?”
“大的三块五,小的两块八。”
楚辞低头算账。
“补十个就是三十来块,加上油布竹架,这趟准备成本要近百。”
“出去近百,进来的是两千斤高端货。”
楚辞没再接话,端起碗继续喝。
里屋传来动静。
先是翻身,然后是摸铁皮汽车的声音,再然后是光脚踩地的笃笃声。
小宝走出来,眼睛还没全睁开,头发歪在一边。
“爹,娘。”
“坐下吃饭。”
小宝坐下来,看了看桌上的咸菜和腌萝卜。
“今天没有包子?”
楚辞说:“你昨天让糖葫芦粘牙,今天不配包子。”
小宝清醒过来。
“那是它自己跑进嘴里的。”
陈江海把一碗米糊推到他面前。
“吃完了千字再写二十遍。”
小宝接过碗,闷头喝了一口。
“昨天七十四,今天七十六。”
楚辞说:“先把千字右边写短再说七十六的事。”
小宝捏着碗,小声嘟囔:“右边要短多少才算短?”
楚辞看着他。
“跟左边一样长,就是短。”
小宝点头,又灌了一口米糊,含含糊糊说:“那还是挺难的。”
陈江海喝完碗里最后一口,把碗搁桌上。
“我去码头看一眼,顺路喊大柱,你先带小宝写字。”
楚辞嗯了一声。
“路上看看村口有没有卖咸带鱼的,回来弄个咸鱼煮豆腐。今天省着吃,昨天油水多了。”
陈江海已经穿上外套往门口走。
“行。”
他推门出去。
院子里晨风凉飕飕的,花盆旗杆上那截红棉线还在,风吹过,抖了一下。
村口路上人不多。
赶早的渔民推着板车往码头去,车轮轧在土路上咕噜咕噜地响。
陈江海走到码头,楚辞号稳稳泊在位子里,缆绳绷着,船身没有异动。
他跳上甲板,蹲下来听了听发动机仓。
没有异响。
起来拍拍手,去大柱家敲门。
大柱媳妇开的门,看见陈江海,赶紧往屋里喊。
“大柱!海哥来了!”
大柱从里面蹿出来,脸没洗,棉袄扣子还敞着。
“海哥,我昨晚没睡好,一直琢磨铁桶的事。”
“琢磨出什么了?”
“问了。”大柱一边扣扣子一边说,“铁牛家三个,老憨那边两个,刘二家一个,张根那边还没问,等会儿去。我媳妇娘家两个,加上我自家两个。”
他掰了掰手指。
“十一个了。”
“还差近二十。”
大柱媳妇在旁边接话:“赵四和李五那边还没问呢。”
陈江海说:“今天上午这几家全问了,凑不够就去供销社补。买来的桶洗完要晾一天,不能有铁锈味。”
大柱点头。
“明白,洗的时候我盯。”
陈江海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桶凑齐洗完晾干,分两批运肉联厂,跟马科长说是帮我的,他认识你。”
“没问题。”
大柱搓了搓手,脸上憋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
“海哥,昨天七百九十二块,顶尖一块五……这真的吧?”
“真的。”
大柱咧嘴笑了,一口白牙全露出来。
“下趟两千斤,顶尖要是有个八成,那是多少?”
陈江海没替他算。
“自己算。”
大柱低头掰手指,嘴唇动了动,脑袋猛一抬,眼睛亮得吓人。
“两千四百块?!”
“还有普通高档和分红。”
大柱嘴张了张,说不出话,转身就往屋里喊。
“媳妇!我跟你说,下趟出海!”
陈江海打断他。
“先别嚷数字。凑铁桶要紧。”
大柱顿了顿,赶紧收住。
“对对对,凑桶,我马上去。”
陈江海往回走,路过张叔公家门口。
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一根旱烟管夹在手里,烟丝烧得红了一个小点。
张叔公看见他,扬了扬下巴。
“回来了?”
“回来了。”
“省城那边怎么样?”
“卖出去了。”
张叔公吧嗒了一口。
“几个钱?”
“顶尖一块五。”
烟管停在嘴边,老人眼皮都没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
“我年轻那会儿,黄花鱼八分钱一斤。好的,也就一毛二。”
陈江海看着他。
“那会儿没有省城饭店肯要。”
张叔公哼了一声。
老一辈的人表示“行,算你有两下子”时候才发这种声。
“有本事。”
他又吧嗒了一口烟,换了话茬。
“你下趟要出两千斤的事,村里都传遍了。鱼汛窗口我帮你算了算,三月初八到初十,偏东南风三级,回水湾进得去。”
陈江海站住脚。
“张叔公你看过了?”
“昨晚看的云,今早听的海。”
老人眯起眼,望向海那边。
“初七不行,风向没稳。初八下午能出。初九最好。初十风要转,你自己掂量。”
陈江海在心里把这个信息过了一遍,跟自己之前的判断对上了大半。
“谢了,张叔公。”
“甭谢我。”
老人把烟管在门槛上磕了磕灰。
“回头给我留条顶尖的,清蒸。”
“行。”
陈江海转身走了。
回到家,楚辞正坐在桌旁看小宝写字。
小宝拿着铅笔,低头在拼音本上一笔一画地写千字,眉头皱着,嘴里小声数笔画。
陈江海把买回来的咸带鱼放灶台上。
“张叔公说初八下午能出,初九最好。”
楚辞没抬头,手里铅笔在小宝本子上点了一下。
“千字右边这一竖,长了。”
小宝看了看,嘟囔。
“我觉得一样长啊。”
“不一样。”
楚辞把铅笔翻过来,用橡皮头在纸上点了一下。
“你看这两条线,右边比左边长了半个指甲盖。”
小宝凑近看,没出声。
“是长了一点点。”
“再写一遍。”
小宝重新握好铅笔,叹了口气,继续写。
陈江海在旁边坐下。
“初八能出的话,今天就要把铁桶落实。明天或后天运肉联厂灌水冻冰,初七晚上装筐铺冰,初八凌晨出发。”
楚辞放下铅笔。
“初七装筐铺冰,我去肉联厂。”
“大柱去就行。”
“大柱看不出碎冰够不够厚。我去看。”
陈江海没争。
楚辞看小宝又写了一会儿,开了口。
“李婶今天在家吗?”
陈江海想了想。
“她家男人出海,应该在。”
“那我吃完中饭去她家一趟。”
小宝头也不抬。
“李婶嘴碎的。”
楚辞看他。
“你怎么知道李婶嘴碎?”
“上回她来借咱家缝纫机,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我在屋里都听见了。”
楚辞抬眼看陈江海。
陈江海回她一眼,意思是这孩子耳朵灵。
楚辞收回目光。
“李婶手巧,纳鞋底针脚密,教她压鳞分档,能用。”
小宝笔尖顿了一下。
“什么是压鳞分档?”
“整理鱼的。”
“娘用镊子那个?”
“对。”
小宝想了想,认真点头。
“那让李婶来吧。叫她少说话。”
楚辞忍住笑,没接这句。
陈江海站起来,去灶屋把咸带鱼放盆里泡水。
楚辞在后面收拾碗筷,收到一半停了手,说了一句。
“李婶那边,要是她真愿意来,工钱怎么算,你想好没有?”
陈江海在灶屋里应了一声。
“你定。”
楚辞把碗摞好,没再说话。
窗外海浪声一下一下,初八的风还没到,空气里已经有了咸湿的躁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