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舒手中动作不停,漫不经心的将围拢过来的人全部敲晕,动作利落得不带一丝烟火气,心底却无声地叹了口气。
鲜血喷涌的瞬间,他们的剑光是否惊艳、场面是否震撼,她都看不见了。
唯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本能的悲悯,从她眸底最深处极快地掠过,像是错觉。
乱世如炉,众生皆苦。
她能做的,终究有限。
眼下,先顾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吧。
旁边试炼场最后一个围攻者也倒下了,场中只剩下了苏昌河两人。
清场后的死寂,比厮杀时更令人窒息。
苏昌河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全是自嘲与决绝。
下一刻,他猛地握着短刃,毫无征兆的狠狠刺向自己的心口!
“你疯了?!”
苏暮雨的嘶吼几乎与他的动作同时爆发。
他来不及拔剑,只是本能地、徒手抓向了那抹寒光!
“噗——”
是利刃切入皮肉的闷响。
温热的鲜血瞬间从苏暮雨的指缝间涌出,沿着雪亮的刀身蜿蜒而下,滴落在两人之间的血泊里。
匕首的尖端,在刺破苏昌河衣襟、触及皮肉的刹那,被这带着些许颤抖的手死死攥住,再难寸进。
时间仿佛凝固。
宁舒这边的其他人都被她‘放倒’了,此刻正背靠在一块石壁上,饶有兴味地看‘现场’。
苏昌河惊愕地抬眼,对上的,是苏暮雨那双几乎喷火的眸子。
里面是怒,是痛,是不敢置信,还有一种更深的、名为“后怕”的东西在剧烈翻腾。
苏暮雨不顾掌心被割裂的剧痛,死死扣着刀刃。
另一只手固执的捏住苏昌河握刀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向下压,硬是将那致命的刀锋,从他心口一寸寸挪开。
苏昌河声音发颤。
“暗河规矩,二十人只能活一个。你救过我,这条命该还你。”
二十个活一个,宁舒扫了一眼躺了一地的人,无意识的摸了摸绑头发的破布条。
苏暮雨的眼神决绝,攥刀的手更紧。
“我也说过,不需要你还。”
苏昌河苦笑。
“不还,那我们就只能一起死在这里。”
苏暮雨甩飞他手中匕首,溅开血珠。
“一定会有办法的!只要足够强,便有资格天真。我带着你,一起走出去。”
鲜血顺着两人交叠的手,滴滴答答,落在满地的泥泞与血污之上。
苏暮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着他。
然后,他转过身,在苏昌河错愕的目光中,弯下腰,将这个重伤却意图赴死的兄弟,背在了自己的背上。
苏昌河伏在他背上,放弃挣扎,只低声骂了句“傻子”。
苏暮雨一步,一步,踩着黏腻的血泊,踏过同侪的尸骸,背着苏昌河走出了鬼哭渊。
见他们走出试炼场,宁舒也立刻跟了出去。
神识看戏,终究隔了一层。
哪有亲眼所见,来得真切。
面对上位者们冰冷的审视与慕家家主隐含怒意的质问,苏暮雨只是沉默地将重伤的苏昌河小心放下,护在身后。
而另一边,宁舒则完全无视了几位家主时不时瞥向她的锐利目光,堂而皇之地站在试炼场出口的交界处。
既不算完全出来,也不算还在里头。
面对那些带着审视与不悦的视线,宁舒恍若未觉,目光坦然,甚至微微偏了偏头,以便更清楚地看到场中的对峙。
看戏嘛,自然要选个好位置。
宁·理直气壮·看戏·舒,她又没出试炼场!
看着苏暮雨说服了大家长之后,硬接了大家长一剑,他脖颈处一闪而过的红光让宁舒瞳孔微缩。
这大家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苏暮雨承诺他们二人会在三年内成为暗河百年来最优秀的刺客。
而那句‘暗河会因他们而改变’更是戳中了大家长的隐秘的心思。
看到大家长的眼神,宁舒挑了挑眉,果然,也是一个不安分的主呢。
在一片死寂与无形的压力中,苏暮雨到底是做到了。
大家长打破了暗河延续百年的铁则,亲自开口,赐予“苏”姓。
苏昌河,苏暮雨。
名字落地,便如烙印,刻进了暗河的历史。
看着苏暮雨那边尘埃落定,宁舒这才不紧不慢地,一步踏出了自己的试炼场。
她神色过于平静,甚至带着几分事不关己的疏离,与这血腥之地格格不入。
这副姿态,让高高在上、早已习惯生杀予夺的几位家主眉头紧锁,周身隐隐有冰冷的杀气弥漫开来。
几乎同时,笼罩在宁舒身后试炼场入口的浓重雾气,开始缓缓散开。
外面等候的执事与家主们,包括正将目光投来的慕明策,都看到了令他们意想不到的一幕。
没有预想中的残肢断臂,没有血流成河的惨状。
只有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人。
他们全都双目紧闭,气息虽弱却均匀,除了力竭脱力与些许皮肉伤,竟无一人毙命。
场边,慕家的家主脸色瞬间阴沉如水,仿佛受到了莫大的冒犯。
他猛地踏前一步,厉声喝道,声音裹挟着怒意,在寂静的场地上空炸开。
“鬼哭渊的规矩,是决出生死!你这是什么意思?!暗河,不需要怜悯!”
宁舒缓缓抬起眼。
脸上还沾着不知是谁溅上的几点暗红血渍,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格外刺目。
可她的眼神却平静得出奇,没有恐惧,没有激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水,倒映不出任何情绪。
那目光淡漠地扫过来,竟让气势汹汹的慕家家主心头莫名一悸,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动作不大,可是此时却十分的引人注目,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慕家主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一股被冒犯的羞怒猛地冲上头顶,脸色瞬间由青转红,周身杀气几乎凝成实质,眼看就要爆发。
却见场中那个瘦瘦小小、看似不起眼的“无名者”,丝毫没有畏惧之色。
反而对着他们这群掌握生杀大权的人,高高在上的家主们,明晃晃的翻了个白眼。
那动作里,没有挑衅,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近乎荒谬的、毫不掩饰的……
不耐烦。
她是真的有些不耐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