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尽相同,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前方的那道背影。
那道背影挺拔如山,沉稳如渊,仿佛方才那抬手间灭杀二十位准圣帝的壮举。
不过是抬手拂去了衣角上的一粒尘埃。
走出约莫百里,云宁的脚步放慢了。
“停下。”云宁淡淡开口。
十四名弟子同时驻足,悬停在界海的水面上,如同十四根钉在水中的木桩。
没有人问为什么,因为师父说停下,那就停下。
云宁微微侧头,目光投向远处的水面。
在那个方向上,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片模糊的阴影。
那不是岛屿,不是陆地,而是一片漂浮在界海中的建筑残骸。
断裂的石柱、坍塌的墙壁、破碎的雕像,在星辰光芒的照射下,投下斑驳陆离的暗影。
残破的遗迹,不知来自哪个世界,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就这样孤零零地漂浮在界海中。
如同一座无名的坟茔,在无声地诉说着某个古老文明的消亡。
灰袍女子正蜷缩着身体,双手抱膝,将脸埋在膝盖中。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忍受着什么难以言说的痛苦,又像是在压制着某种翻涌的情绪。
她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然后她看到了。
在那片平静的界海水面上,一个玄袍男子负手而立,身后跟着数十个年轻男女。
他们踏波而来,步伐从容,如同在自家后花园中散步。
是他。
那个抬手间灭杀了二十位准圣帝的男人。
灰袍女子的瞳孔猛地一缩,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逃跑,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连站都站不起来。
她想要动用灵力,却发现自己的丹田空空如也。
那些该死的万古教黑猎队,在她被抓之前就已经封了她的修为。
完了。
她闭上眼睛,认命般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万古教黑猎队追杀她,是因为她身上有一件他们想要的东西。
而这个男人杀死了黑猎队,并不代表他就是好人。
在界海中,杀人越货的事每天都在发生。
说不定在这位眼中,她和那些黑袍人没有什么区别。
都是界海中的蝼蚁,都是可以随手碾死的存在。
脚步声越来越近。
灰袍女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每一秒都像是过了一万年。
然后,脚步声停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那双黑色的靴子停在了她的面前。
靴子上没有沾一滴水,干净得如同刚刚擦拭过。
她的目光顺着靴子向上移动,灰色的衣袍、玄色的长袍、线条分明的下巴、薄而微抿的嘴唇、高挺的鼻梁。
最后,是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深邃如渊,平静如水,没有杀意,没有威严,没有任何情绪。
只是那么平静地看着她,如同在看一棵树,一朵云,一片界海中的水。
灰袍女子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睛。
在这片弱肉强食、你死我活的界海中。
她见过太多贪婪的眼睛、残忍的眼睛、冷漠的眼睛、疯狂的眼睛。
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没有欲望,没有恶意,甚至没有任何企图。
“方才传音的人,是你?”云宁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灰袍女子愣了一下。
她没有想到,这个男人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问她的身份,不是问她的来历,不是问她身上有什么宝物,而是确认传音的人是不是她。
那只是她随手做的一件小事。
她看到有人被万古教的黑猎队拦住了,便习惯性地传音示警。
她没指望那些人能跑掉,甚至没指望那传音能被收到。
她只是想尽自己的一份力,哪怕只是让那些人死得明白一些。
她没有想到,这个人会因为她那一道传音,专门来找她。
“是……是我。”灰袍女子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云宁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身上扫过,落在她的丹田处。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丹田中有一道封印,准圣帝级别的封印,将她的修为彻底压制住了。
没有几个月的时间,这道封印不可能自行解开。
而在界海中几个月不吃不喝、无法动用灵力的情况下,等待她的只有死亡。
“你的修为被人封了。”云宁淡淡道,语气如同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灰袍女子苦笑了一声,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她不需要别人的同情,也不指望有人会帮她。
在这片冷漠的界海中,不落井下石就已经算是仁慈了。
云宁伸出手,食指在她眉心轻轻一点。
一道温热的力量从眉心涌入,沿着经脉流向丹田,如同一把滚烫的刀刃,将那层封印切成了碎片。
灰袍女子只觉得小腹处一轻,那压抑她数日的那股力量瞬间消散,如同积雪消融、坚冰碎裂。
她的修为回来了。
道尊初期。
虽然不如那些黑袍人,但在界海中,也算是可以勉强自保的存在。
灰袍女子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云宁已经转身了。
“师父,她……”叶知柠走上前来,目光落在灰袍女子身上,眼中带着一丝询问。
“走吧。”云宁负手而行,脚步不停,头也不回,“顺便带上她。她对界海应该比我们熟悉。”
叶知柠微微一笑,转身走到灰袍女子面前,伸出手。
灰袍女子看着那只白皙如玉的手,呆愣了许久。
她在这片界海中漂泊了不知多少年,见过太多的人心险恶、尔虞我诈。
从来没有人向她伸出过援手。
那些年,她学会了一个道理。
在界海中,不要相信任何人。
不要相信别人的善意,也不要相信自己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