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辰的笑声，比先前更加肆无忌惮。
而孟意阑，却远不如他这般轻松。
海风撩动发丝，露出她那紧蹙的秀眉。
她目光从始至终都未离开那正奋笔疾书的背影！
他太冷静了，冷静得不正常！
从头到尾，除了先前那一次停顿，仿佛韩辰的威胁，丝毫掀不起他内心的波澜。
孟意阑努力将他的背影与徐也勾连在一起，可眼睛告诉她，他们并未是同一人。
但她不安的是，直觉告诉她，他就是他！
只有见识过，才会知晓徐也的可怕，她下意识往韩辰的方向靠了半步。
越是平静，就代表着极度的危险！
徐也手指在空中划过最后一笔，长衫上密密麻麻的殷红字迹已然铺满。
他缓缓收手，手持长衫反复观摩，直到识海里那道确认无误的声音响起。
徐也这才缓缓转过身。
“两具婴体......
还真是一点时间都不耽搁......”
韩辰的目光落在徐也那张面孔上，微微一愣。
本该是俊朗出尘，一身锋芒绽放。
可眼前这张脸，平平无奇到了令人发指。
皮肤粗糙黝黑，甚至说是有些丑陋也不过分......
他不由地皱起眉头。
神识毫不忌讳地笼罩了徐也的全身，一丝丝地探查着。
孟意阑也一阵恍惚：“师叔......难道......不是他？”
韩辰却笃定地摇着头。
世间绝不可能出现第二个能连破五境之人。
道韵反哺只针对上榜修士，且与排名息息相关。
没有道韵的加持，任你是天纵奇才也不可能连破五境。
何况依据排名来看，这等壮举怎么也轮不到那个啸风......
突然，韩辰眉头猛地一挑，眼中精光暴射。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他声音骤然拔高，兴奋地喊道。
甚至毫不顾忌徐也这个当事人就在面前。
“定是凭借如此手段，才能瞒天过海！
若非如此，他一个结丹小辈，如何能在无数化神强者的笼罩下人间蒸发？
就是这张脸！
恐怕连化神强者也无法看穿他的伪装！”
他越说越兴奋，声音在海潮中回荡着。
“倒算不得愚笨......”
徐也笑道，右手一挥，浓雾涌起，身影渐渐没入其中。
当海风再次呼啸而过，将雾气吹散。
那道身影重新出现在两人面前。
天人之姿，气息归寂，半分不曾外放。
可那内敛的锋芒藏都藏不住，夺目逼人！
是他，果然是他！！！
孟意阑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看到徐也本尊的那一刻，扎根于心底的恐惧与敬畏，让她本能地想要远离。
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悔意如野草疯长。
她心中冒出一个念头：不该来的，不该跟着师兄来趟这浑水的！
徐也的可怕，她亲眼见证过。
面对他，孟意阑根本生不起战胜之心......
“师叔......”
孟意阑轻声颤抖道着，“不如就此离去，各留几分余地......如何？”
韩辰根本没有看她。
那双发光的眼睛死死盯着徐也，好似得见梦寐以求的珍宝！
“哈哈哈——！
果然不出所料！
当世之人，能力压第五耀光、独占天衍榜首的，除了徐剑子，还能有谁？”
“这么说来，我是否要道一声谢？”
徐也淡淡回应道。
韩辰好似没听出话语中的讽刺。
目光依旧死死地粘在徐也脸上，恨不能把他每一寸都刻进脑子里。
“道德宗德子，天元剑宗剑子，道天剑灵根！”
他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掰着手指，如数家珍地叙述着徐也的履历：
“斩玉龙，灭姬无颜肉身，击杀宇文彦。
北地力挫元婴境尹窈，中州联手灭杀西州元婴境白三。
入天衍榜，便一直霸占榜首之位，无人可撼动。
最终以榜首之位定榜，以结丹之身瞒天过海，逃过一众化神强者的感知。
如今更是在这南海之隅连破五境，依旧稳坐天衍榜天骄之最，无人能出其右！”
他洋洋洒洒说了一堆，兴奋之色一点不减......
“你好像......知道得太多了。”
徐也冷冷地回道。
韩辰依旧毫不在意。
“我天机阁做的便是贩卖消息的生意。
天下修士的底细、各大势力的动向、隐藏在世间的秘辛，都是我天机阁的货物。
何况徐剑子还是当今举世瞩目的焦点，是能够影响五州格局的关键人物。
若是对你一无所知，那才是天机阁的失职！”
徐也笑意渐深，问道：
“那我很好奇，天机阁的《万修录》上，是否也记载了你们天机阁自己的人？”
韩辰朗声大笑。
挺了挺胸膛，骄傲的介绍道：
“既然要记录天下修士，自然不能只记录外人。
我天机阁虽不以势大著称，可也是修仙界不可忽视的存在。
自然也要记录在册。
何况我这位孟师妹，天衍榜上也有她的一席之地。
大道争锋，也有我天机阁一份！”
寻常情况下，以韩辰的身份、阅历，根本不会说出这略显张扬的话。
天机阁的掌执使更不需要以此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可此刻，他面对的是徐也——天衍榜榜首，两大仙宗圣子，能够引动天下大势的关键人物。
与其说是在炫耀天机阁，不如说是在向徐也证明。
他也是有资格与其平等对话的人。
韩辰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略显幼稚的举动，本身就是一种示弱。
听了韩辰洋洋洒洒的言辞，徐也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孟意阑身上。
天衍榜的上榜弟子？
徐也在记忆中搜索了一番，发现自己对这张脸没有任何印象。
前几十名，即便引不起他徐也注意，至少也能混个脸熟。
想必此人是个极其低调，不敢争也不去抢，排名自然也不会太高......
但在韩辰看来，徐也虽然是榜首，光芒万丈，可自家师妹也不差。
争辉不敢说，可若论天赋万中无一，孟意阑应是担得起的。
能在天衍榜上占有一席之地的，哪一个不是万中无一的天骄？
孟意阑第一次直面徐也的眼睛，她甚至不敢对视。
韩辰在徐也面前提及她，无异于在行家面前献丑。
以为只是名次上的差距，同为上榜天骄，又能差到哪去？
可孟意阑知道，两人差的绝不只是名次，而是断层的实力碾压，是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
她微微欠身，扯出一个歉意的笑容，然后赶忙又低下头去。
徐也暗叹：倒是个有自知之明的女子，只是可惜......
当他们决定现身的那一刻，选择用“昭告天下”来威胁自己时，他们是什么人、什么身份，已经不重要了。
触碰了徐也的禁忌——便要承受后果！
徐也移开目光的一瞬，孟意阑紧绷着的心弦终于可以松了下来。
不知不觉间，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徐也不紧不慢的声音响起：
“难怪明知犯忌，还敢现身。
原来竟有这么强的底气。
一位是深耕多年，根基深厚的老牌元婴。
一位是在榜天骄，潜力可期。
还真是个可怕的组合......”
话落，徐也一步踏出。
身形瞬间化作残影——再次出现时，已距二人不足十丈！
于元婴境而言，已是极度危险距离。
韩辰却毫不设防，屈指一弹，一道灵光从他指尖激射而出。。
徐也抬手，夹住那枚飞来的玉简，将灵力注入其中。
玉简中的内容涌入他识海。
是一份详尽的，关于徐也的悬赏令。
赏金之丰厚、条件之优渥，远超他想象。
半晌。
他手掌缓缓收紧，玉简化作细碎的粉末，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只是买我个的行踪，便可获得近乎百万灵石的悬赏。
我这条命，还真是价值不菲......”
韩辰笑了笑。
“徐剑子莫不是以为只有这么简单？
后面的悬赏，你可看清楚了？”
徐也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自然看了，杀我者，可入天衍仙宗成为客卿长老，享有一切顶级供奉。
不仅有《诸天法诀》《诸天体诀》可供修行。
天衍仙宗还会倾囊传授突破化神境的秘法心得。”
“所以......徐剑子可知晓了你在泱泱众修心中的分量？
你的命，如今可是天下最值钱的东西了。”
徐也笑道：“他们敢来，也有命拿才行！”
“我知徐剑子天资卓绝，战力不凡，或许同境之中，你无惧任何人。
可你要知道，真正想要你命的，可不仅是元婴修士。
有多少化神强者，穷尽一生都无法跨过那道门槛。
而现在，只需你的命，就可以换来打开那道门的钥匙！”
徐也瞳孔猛地一缩。
韩辰此话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胸口，也为他拉响了警钟！
难道连各方势力的化神强者，都秘密出动，搜寻自己的下落？
可仔细一想，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如今天域已开，大道枷锁正在缓缓崩解。
法则在变化，天地在变化，这方世界的规则也在重塑。
“不容化神之上”的铁律，或许真将成为历史。
那么，登临炼虚、飞升上域，便成了那些寿元将尽、走投无路的宿老们最后的执念。
什么灵石丹药法宝，什么长老身份——在“突破化神”这四个字面前，都是浮云！
待段无疆恢复修为，有他坐镇，道德宗和天元剑宗便不再具备任何威胁。
以化神境实力猎杀一个元婴境，便可换来突破天命的机会。
这笔买卖，怎么看好像都不亏......
徐也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动容。
韩辰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这个不可一世的天衍榜榜首终于在他面前露出了“人”的一面。
他笑得更甚了。
时机成熟，也该暴露此行的目的，到他开出价码的时候了！
“徐剑子......”
韩辰开口，然后摇了摇头，言语轻挑地说道：
“哦，不！
如今徐剑子已是元婴大修，连破五境，再称‘剑子’，倒是有些不合时宜了。
应当称一声——徐道友，亦或是徐老弟？”
徐也不语，眼睛在韩辰和孟意阑身上来回游移。
好似一柄尺，在无声丈量着什么。
韩辰只当是徐也在权衡如今的处境。
丝毫没有意识到，徐也此刻脑子里转的，不是如何买命，而是在推演、猎杀。
该如何布局，才能将两人全部留下！
而且，机会难得。
徐也必须将两人的元婴全部逼出肉身，第一时间将其炼化。
无论神女还是天河童圣，只要有一人能现身，他返回道德宗的机会就会大大增加。
届时，若再解封无良无尘两位大能，段无疆也不是不能碰上一碰！
“徐道友！”
韩辰的声音将徐也拉回当下。
“既已知晓我天机阁是以何为生，是不是也该开个价了？
不然，枉费我二人苦等许久，将这关乎你性命的重大消息告知于你！”
徐也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此地灵气枯竭，突破至今已耗尽我所有灵石，实在拿不出如此巨量。
两位若是信得过在下，日后定当亲手将这百万灵石送到二位手中......”
韩辰愣了一下，随即轰然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徐也听出那笑声中的奚落。
他暗暗皱眉，却没有发作。
韩辰止住了笑声，摇头道：
“徐老弟，难道还需我再将你的身份头衔复述一遍？”
“韩掌执有话直说就好，徐某不喜他人故意卖弄。”
“道德宗德子，天元剑宗剑子，道天剑灵根，天衍榜榜首。
这些名头，哪一个拎出来，价值低于百万灵石？
难道徐老弟的命在自己眼里，就这么不值钱？”
徐也总算明白了。
他韩辰嫌自己开价太低，他想狮子大开口！
“怎么，天衍仙宗的悬赏在你这倒一手，就要翻上几倍？
天机阁做生意，倒是比我想的要精明的多！”
“不不不！”
韩辰连连摇头。
“老弟此言差矣。
我天机阁做生意，向来公道，童叟无欺，从不坐地起价。
我们只信奉一条——价高者得。
天衍仙宗出多少，是他的事。
徐老弟若是开不出合理的价格，韩某只能多寻几个买家。
我相信，这天下之大，总有人会赏识徐老弟的。”
他顿了顿，不怀好意地笑道：
“也免得老弟自己作贱自己，把自己的命看得太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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