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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7章 丢忒
    故事简介

    

    我叫赵石头,打小在黄河边上赵家沟长大。那年夏天,村里来了一位走南闯北的货郎,他告诉我一个骇人听闻的秘密——我们村每年淹死一个人,不是因为水鬼索命,而是因为河底埋着一口“噬魂棺”,棺中锁着一位百年前的“河神娘娘”的怨魂。这怨魂每隔十二年生一只“丢忒”——一种似鱼非鱼、似人非人的水中精怪。丢忒专找独生子下手,把人拖下水后,自己变成那人的模样回家,替那人在世上活着。而被替换的人,魂魄被永远困在河底,不生不死。我原本不信,直到有一天,我亲眼看见隔壁二狗子从河里爬上来后,他的影子变成了鱼的形状……

    

    正文

    

    那年我十六岁,赵家沟的蝉叫得跟鬼哭似的。

    

    咱得从头说。我叫赵石头,这名字是我爹取的,说石头硬实,水冲不跑,浪打不烂。可打小村里人就嘀咕,说我这名字犯冲——水边长大的孩子,叫什么石头?石头沉底,这不巴望着被水淹吗?我娘倒不理会这些,她只说我这孩子命硬,生下来那天黄河发了大水,冲走了下游三个村,就我家那间破土房没事,连门槛都没湿。接生的刘婆子说,我落地的时候不哭不闹,瞪着俩眼珠子盯着房梁,嘴里含着一口泥,吐出来是个圆溜溜的黑石头。

    

    那石头后来被我娘用红绳拴了挂我脖子上,说是保命的。

    

    赵家沟这地方,说好听点叫“枕河而居”,说难听点就是贴在黄河边上的一溜破窝棚。全村百来户人家,祖祖辈辈靠打鱼种地为生。但这条河从来不养人,它只管收人。从我记事起,每年夏天必定要淹死一个——有时候是半大小子洗澡淹的,有时候是大人捞鱼滑下去的,最邪乎的一年,连七十岁的老孙头在岸边遛弯都能一头栽进去,捞上来肚子涨得跟鼓似的,脸憋成了紫茄子。

    

    老人们说,这是河神娘娘要人。一年一个,少一个都不行。

    

    我不信这些。十六岁的毛头小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我爹的耳刮子。那年夏天热得邪门,太阳毒得像要把黄河水熬干。知了叫得人心里发毛,空气又黏又湿,像有人在半空中捂了一床湿棉被。这种天气,别说人,狗都往河里跳。

    

    “石头,你给我老实待着!”我爹出门前撂下这句话,扛着渔网走了。

    

    我娘在灶台边补渔网,头都没抬,只说了句:“河里有东西,今早你爹听见水响,不像鱼。”

    

    “能有什么东西?黄鳝?鳖?”

    

    我娘没搭理我,只把我脖子上的黑石头塞回衣领里,说:“别摘。”

    

    我当然不会摘。但那天的太阳实在太毒了,后背上像爬满了火蚂蚁。我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裤衩都湿透了,实在熬不住,就偷偷溜去了河边。我寻思着就在浅水区撩撩水,不往深处去,能有什么事?

    

    河滩上已经有人了。二狗子、铁蛋、三娃子,仨人光着膀子在浅水区扑腾,见我来了就喊:“石头!下水!凉快!”

    

    二狗子大我一岁,是村里水性最好的,能在水下憋两分钟的气,捞河蚌跟玩儿似的。铁蛋和三娃子小一些,十三四岁,但也是河边的孩子,一个猛子扎下去能窜出去七八米。

    

    我站在河边犹豫了一下。河面宽得很,对岸的柳树林子被热浪蒸得晃晃悠悠的。河水是黄绿色的,不透明,看不出深浅。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河面上一点风都没有,波纹都没有,整条河像一面黄铜镜子,死气沉沉地摊在那里。

    

    “下来啊石头!”二狗子又喊了一声。

    

    我脱了褂子,下了水。脚踩在河底的淤泥里,凉丝丝的,舒服得我打了个激灵。浅水区的水只到腰,我撩了几把水在脸上,觉得浑身的暑气都被浇灭了。二狗子几个往深水区游,我懒得动,就蹲在水里,手撑在河底,就那么泡着。

    

    泡了一会儿,我开始觉得不对。

    

    水底下太安静了。不是一般的安静,是一种完全死寂的安静。没有鱼,没有虾,连河蚌和螺蛳都没有。河底是黄褐色的淤泥,踩上去软塌塌的,像踩在什么东西的皮肉上。我的脚趾头在泥里动了动,忽然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圆溜溜的,光滑滑的,不大,跟鸡蛋差不多。

    

    我没当回事,脚一勾把那东西勾了上来,攥在手心里一看——是一颗黑色的石头,跟我脖子上挂的那颗一模一样。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就在这时,我看见不远处的水面上,二狗子猛地沉了下去。

    

    我以为他在扎猛子,没在意。可三秒钟过去了,五秒钟过去了,十秒钟过去了,二狗子没上来。铁蛋和三娃子也发现了,在水里喊:“二狗哥?二狗哥?”

    

    水面纹丝不动。

    

    铁蛋急了,一个猛子扎下去找。大概过了半分钟,铁蛋冒上来,脸刷白,哆哆嗦嗦地说:“底下……底下什么都没有,二狗哥不见了。”

    

    “放屁!”我吼了一声,拔腿就往深水区跑。水越来越深,从腰到胸口,从胸口到脖子,我游到二狗子沉下去的地方,深吸一口气,一头扎了下去。

    

    水底下黑黢黢的,啥也看不清。我睁开眼睛,水刺得眼珠子生疼。隐约看见河底有淤泥、水草,还有什么东西——白花花的,像是一根骨头。我伸手够了一下,没够着,气不够了,赶紧往上游。

    

    浮出水面的时候,我看见铁蛋和三娃子已经爬到了岸上,俩人抱在一起,吓得跟筛糠似的。我大口大口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河面——

    

    二狗子从水里冒了出来。

    

    他就站在我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水只到他的腰。他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脸白得跟纸一样,但是他在笑。那个笑容我至今都记得——嘴角往上咧着,眼睛却一动不动,像有人在他脸上画了个笑。

    

    “二狗!你他妈吓死我了!”我骂了一句。

    

    二狗子没说话,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慢慢地朝岸上走去。我跟在他后面,上了岸。铁蛋和三娃子看见他,不但没高兴,反而往后缩了几步。

    

    “咋了?”我问。

    

    三娃子伸手指了指二狗子的脚底。

    

    我低头一看,浑身的血一下子就凉了。二狗子站在岸上,太阳从正上方照下来,他的影子清清楚楚地投在地上。可那不是人的影子——那是一条鱼的影子,扁扁的身子,岔开的尾巴,跟黄河里的大鲤鱼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条鱼影子看了三秒钟,抬头看二狗子的脸。他还保持着那个笑容,但他的眼珠转了一下——不是左右转,是上下转,像鱼的眼睛。

    

    “石头,”他开口了,声音跟二狗子一模一样,但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你脖子上这个石头,挺好看的,摘下来给我看看吧。”

    

    我的手不自觉地摸到了脖子上的黑石头。石头是凉的,但那天摸上去,冰得扎手。我没摘。我说:“回家吧,我爹该回来了。”

    

    二狗子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很奇怪,两只脚向外撇着,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像在划水。他的那条鱼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我脚边,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还好,是人的。

    

    那天晚上,二狗子家出了事。

    

    他娘给他做了晚饭,他吃了三碗面条,这不算奇怪。奇怪的是他一边吃一边从嘴角往外流水,黄绿色的水,带着一股河底的腥臭味。他娘问他咋回事,他不说话,只是笑。吃完饭他回屋睡觉,他爹过了一会儿进去看他,发现他躺在床上,浑身上下湿淋淋的,褥子都湿透了,嘴里还在往外冒水,像是有人在水底下把他泡透了又捞上来。

    

    他爹吓坏了,连夜找了刘婆子。

    

    刘婆子今年八十多了,是赵家沟最老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懂那些事的人。她年轻时嫁到赵家沟,丈夫淹死在河里,后来她一直没有改嫁,一个人住在村头的破庙里,养了一只黑猫,每天天黑以后会在村口烧纸。村里人都不太敢跟她说话,但出了这种邪门事,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她。

    

    我偷偷跟去看热闹。二狗子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门口种了两棵槐树。我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都伸着脖子往里看,但没有一个人敢进屋。

    

    我挤到窗根底下,透过破了洞的窗户纸往里瞧。

    

    屋里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子一跳一跳的。二狗子直挺挺地躺在炕上,身上盖了一床被子。刘婆子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一把艾草,正往二狗子脸上扇。她的黑猫蹲在炕脚,耳朵竖得笔直,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嘴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像是在威胁什么东西。

    

    “不是你家孩子了。”刘婆子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二狗子他娘当场就哭了出来,他爹黑着脸问:“那是谁?”

    

    刘婆子没回答,伸手掀开了被子。

    

    被子是一种类似鱼鳞的东西,在灯光下闪着亮光。他的脚趾头之间长出了一层薄薄的蹼,透明的,像小鸭子的脚。

    

    我当时差点叫出声来,使劲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刘婆子把那层被子重新盖好,站起来说:“老河底下的东西上来了。十二年一个轮回,今年又是丢忒的年头。”

    

    “丢忒?”二狗子他爹问。

    

    “丢忒,”刘婆子低声说,“是河神娘娘的怨气生的。每年淹死一个人,那不是河神娘娘要人,是丢忒在找替身。丢忒专挑独生子下手——二狗子是你家独苗吧?”

    

    二狗子他爹的脸一下白了。

    

    “这丢忒把人拖下水,就把那人的魂锁在水底的噬魂棺里,自己变成那人的模样回来,”刘婆子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我几乎听不见,“它回来干什么?它回来活着。替那个人活。活到那个人该死的那一天,再把魂还回去,自己回到水里,继续等着下一个。”

    

    “那……那我儿子呢?”二狗子他娘哭着问。

    

    “在水底下,”刘婆子叹了口气,“要是三天之内不把魂抢回来,他就永远回不来了。丢忒会慢慢变成他的样子,越长越像,像到连亲娘都分不出来。到时候那个在水底下的人,就会被丢忒替掉,成了一具不生不死的空壳,困在河底,熬到下一个十二年,再变成新的丢忒。”

    

    院子里一片死寂。黑猫叫了一声,像婴儿哭。

    

    “怎么抢魂?”二狗子他爹的声音在发抖。

    

    “得有人下水,找到那口噬魂棺,把棺材钉拔了,把里面的魂放出来。”刘婆子顿了顿,“但下去的人,得有东西护着,不能被丢忒认出来。护身的东西——得是一对。水里生、水里长、水冲不走、浪打不烂的东西。”

    

    我站在窗外,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脖子上的黑石头。

    

    水冲不走,浪打不烂。石头。

    

    我低头看了一眼,月光下,我的影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还是人的形状。但我总觉得它比白天的时候淡了一些,模模糊糊的,像有人在用橡皮一点一点地擦它。

    

    我怕了。我想走。可我的脚不听使唤了。

    

    因为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今天下午,我在河底摸到的那颗黑石头,跟我脖子上这颗一模一样。而那颗石头,我揣在裤兜里带回来了。

    

    我摸了摸裤兜。

    

    空的。

    

    我明明记得把它揣进去了。我翻遍了两个裤兜,什么都没有。

    

    “石头?”三娃子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吓得我差点跳起来。他站在我后面,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哆嗦,“我刚才看见……我看见你身后有个人影。不是你的影子,是另一个人影。就站在你后面,站着站着,沉到地下去了。”

    

    我没回头。我不敢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看见的是水里站着一个人,正对我笑。

    

    我又摸了摸脖子上的黑石头。它还在,但它的温度变了——不是凉,不是热,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温度,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刚被人攥在手心里的那种感觉。

    

    油灯灭了。二狗子家的屋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重重的东西摔在了地上。接着是二狗子他娘的尖叫,尖得能把人的耳膜刺穿。

    

    我没敢进去看。我拽着三娃子跑了,跑回自己家,关上门,缩在被窝里,浑身上下止不住地抖。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黄河的水干了,河底露了出来,全是淤泥和骨头。我走在淤泥里,脚下踩到一个又一个圆溜溜的东西,低头一看,全是黑石头。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河床,一眼望不到头。远处有一个人影蹲在河底,低着头,把一颗又一颗的黑石头往嘴里塞。

    

    那个人影转过来,冲我笑了笑。

    

    是我自己的脸。

    

    天亮之后,我发现自己还活着,但枕头湿了一大片,像有人把河水灌进了我的被窝。

    

    我娘在灶台边熬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石头,你昨晚上说梦话了,反反复复就四个字——‘棺材钉、棺材钉’。你梦见什么了?”

    

    我没敢说实话。我摸了一下脖子上的黑石头,它又变回了正常的温度,温吞吞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河滩石子。但我总觉得它比昨天小了一圈,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蒸发了。

    

    早饭没吃完,二狗子他爹就来敲门了。

    

    一夜之间,这个壮得像牯牛一样的汉子老了十岁。他眼圈发黑,嘴唇干裂,手指头一直在抖。他拉上我爹到院子里嘀咕了半天,我趴在窗户后面偷听,只听见几个词——“刘婆子说”“独生子”“还得再找一个带石头的”。我爹的脸越来越难看,最后他转过身来,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出去的时候,腿肚子都在转筋。

    

    “石头,”我爹的嗓子像含了沙子,“刘婆子说,下水拔棺材钉的人,得有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石头护身。咱村只有你脖子上挂了一颗。二狗子他爹求我——求我把你借给他,下去把二狗子的魂拉回来。”

    

    “放屁!”我娘从屋里冲出来,手里还攥着粥勺子,“凭什么让我儿子去送死?底下那个什么棺材,要是有去无回呢?二狗子是独生子,我石头就不是了?”

    

    二狗子他爹“扑通”一声跪下了,跪在我娘面前,一句话没说,光磕头。梆梆梆,脑门子砸在泥地上,黄土都砸出了坑。

    

    我娘愣在那里,粥勺子掉在了地上。

    

    “刘婆子说了,”二狗子他爹抬起头,脸上一道一道的都是泪和泥,“石头脖子上的石头,不是一般的石头。是河神娘娘的眼泪凝的,只有戴着它的人才下得去棺底。要是不去,不光是二狗子回不来,丢忒还会继续找人。石头也是独生子——丢忒下一个盯上的,就是你儿子。”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我想起了昨天在三娃子家门口,三娃子说我身后有另一个人影。我想起了昨晚的梦,梦里的那个人影转过来,是我自己的脸。

    

    我娘不说话了。她扭头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爹去。让你爹下水。”

    

    我爹猛地抬头,脸色煞白。他不会水,整个赵家沟的人都知道——赵大勇是个旱鸭子,这辈子连澡盆子都怕。

    

    “我爹去不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不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石头是我戴大的,认主。换个人戴,石头就不认了。”

    

    这话是刘婆子后来告诉我的,但那天我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一跳。好像有什么东西借了我的嘴在说话。

    

    我娘哭了。我爹也哭了。两个大人站在院子里哭成了泪人,我一个十六岁的半大小子反倒没哭。我只是把脖子上的黑石头攥在手心里,感觉它的温度又变了——变得温热,像活着的东西,像人的体温。

    

    刘婆子说,下水的时间定在午时三刻。太阳最毒的时候,阴气最弱的时候,丢忒最怕光的时候。

    

    我跟着二狗子他爹到了村头的破庙。刘婆子已经在等我了,她的黑猫蹲在香案上,两只绿眼睛盯着我,尾巴一下一下地甩。庙里供的不知道是哪路神仙,泥像早塌了半边,露出里面的草秸子,看起来不像菩萨,更像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人。

    

    “石头,你过来。”刘婆子坐在蒲团上,面前的香炉里烧着三根筷子粗细的黄香,烟气直直地往上升,一丝风都吹不散。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她伸出两只手,干枯得像鸡爪子一样的手,捧住了我的脸。她的眼睛浑浊发黄,但盯着我看的时候,我总觉得那里面还有一双眼睛,一双年轻女人的眼睛。

    

    “你生下来的时候,是我接的生,”刘婆子说,“你嘴里那块黑石头,不是什么河神娘娘的眼泪。那是她自己吐出来的。”

    

    “谁?”

    

    “河神娘娘,”刘婆子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百年前,她也是赵家沟的人。姓柳,叫柳叶儿。那年黄河发大水,淹了半个县,她爹把她扔进河里祭河神。她没淹死,也没被冲走——她在河底下找到了一口棺材,躺了进去。再后来,她就成了河神娘娘。但那不是她要当的,是水里的东西逼她当的。她把魂吐出来,凝成了两颗黑石头,一颗留给自己,一颗扔上岸。留给自己那颗,封在了棺材盖上。扔上岸那颗,被你的祖上捡了去,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了你手里。”

    

    “两颗?”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另一颗呢?”

    

    “在棺材盖上,”刘婆子松开我的脸,从香炉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把生锈的铜锥子和一截红绳,“你下水之后,要顺着河底往西走,走到河心最深的地方,那里有一片白石头铺的底。棺材就在白石头上。棺材盖上有一颗黑石头,跟你脖子上这颗一模一样。你要做的,是把棺材盖上的黑石头拿下来,两颗石头捏在一起,用红绳拴牢,然后用铜锥子拔掉棺材盖四角的四根钉子。钉子一拔,棺材盖就开了,里面关着的魂就放出来了。不光二狗子的魂,还有过去一百年里被丢忒锁进去的所有人的魂。”

    

    “所有?”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年一个,一百年就是一百个,”刘婆子的眼睛又浑浊了,“但是你记住——丢忒不会让你轻易得逞。它会变成你认识的人来骗你,会变成你害怕的东西来吓你,会变成你最亲的人来求你。不管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松手。你手里的两颗石头,是河神娘娘的命魂,也是你的命。石头一分开,你就上不来了。”

    

    她把铜锥子和红绳塞进我裤兜里,又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一双草鞋,编得密密麻麻,鞋底上缝了一层鱼皮。

    

    “穿上这个,”她说,“鱼皮打鬼,草鞋踏浪。这双鞋能让你在水底站稳,淹不死你。”

    

    我接过草鞋,蹲下来穿上。鱼皮滑溜溜的,但踩在地上很稳当,像长在脚上了一样。庙里的黑猫忽然叫了一声,从香案上跳下来,绕着我的腿转了三个圈,然后蹲在庙门口,朝着黄河的方向,一声接一声地嚎。

    

    那声音不像是猫叫,更像是有人在哭。

    

    我走出破庙的时候,太阳已经快到头顶了。白花花的日光砸在黄河上,水面亮得像一面白光晃动的铜镜。村里人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消息,全涌到了河滩上。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站了黑压压一片,有人攥着香,有人捏着纸钱,有人端着半碗黑狗血。我爹站在最前面,我娘被他死死拽着,我娘的嘴被一块破布堵住了——她怕我娘哭喊起来,坏了我的定力。

    

    二狗子他爹把二狗子也带来了。确切地说,是那个顶着二狗子模样的丢忒。它被人用麻绳五花大绑在一把太师椅上,四个壮汉抬着它到了河边。它不挣扎,不喊叫,只是咧着嘴笑,嘴角咧到了一个正常人根本做不到的角度。它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鼓动,像眼珠子在飞快地转。

    

    我经过它身边的时候,它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二狗子的。二狗子的眼睛是棕色的,这双眼睛是黄色的,竖瞳仁,跟庙里的黑猫一模一样。它盯着我,嘴巴一张一合,没发出声音,但我读出了它的唇语——“你来了,我等了你一百年。”

    

    我没理它,径直走进了水里。

    

    黄河的水比昨天更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没有浪,没有波纹,连水面上飘着的浮萍都不动了。我的脚踩进水里,那双草鞋立刻吸附在了河床上,像生了根一样。水没过了脚踝,没过了膝盖,没过了腰,没过了胸口。没到脖子的时候,我停下脚步,把脖子上的黑石头取下来攥在左手心,深吸了一口气,一头扎了下去。

    

    水底下是一片浑浊的黄褐色,什么也看不清。我闭着眼睛往下潜,感觉脚下的淤泥越来越深,草鞋踩在上面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潜了大概有十几秒,我的左脚忽然踩空了——淤泥消失了,

    

    我睁开眼睛,看见了这辈子最不可思议的景象。

    

    脚下是一片白色的石头河床,平整得像被人用刀切过。白石头上横着一口棺材,黑漆漆的,长约两米,棺材盖上镶满了贝壳和螺蛳,它们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的绿光。棺材四角各钉着一根铜钉,钉帽上刻着我认不出的花纹。棺材盖的正中央,嵌着一颗黑色的石头,跟我左手心那颗一模一样。

    

    但最让我毛骨悚然的不是棺材,而是棺材周围站着的人。

    

    不,不是人。是影子。半透明的、发着微光的影子。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个一个站在棺材两侧,手扶着棺材,低着头,脸朝着棺材盖,像是在听棺材里面有什么声音。我数了一下——整整一百个。一百个影子,整整齐齐地围着棺材,像在举行什么仪式。

    

    我认出了其中一个。那是隔壁村的老孙头,去年淹死的,捞上来的时候脸憋成了紫茄子。他的影子也发着紫光,张着嘴,嘴里的舌头不见了。

    

    我攥紧了手里的黑石头,慢慢朝棺材走去。那些影子没有拦我,甚至没有看我。它们只是继续低着头,继续听棺材里的声音。我走近了才听清——棺材里面真的有声音,是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敲击声,像有人在用骨头敲棺材板。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跟心跳的速度一模一样。

    

    我蹲下来,伸手去摸棺材盖上的黑石头。指尖刚碰到它,棺材里的敲击声突然停了。所有的影子同时抬起了头——一百双空洞的眼窝齐刷刷地盯着我,那一瞬间,水底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以下,我的骨头缝里都结了冰碴子。

    

    我没有松手。我用两只手同时抓住了两颗黑石头,把它们合在一起。“咔嗒”一声,两颗石头像磁铁一样吸住了,严丝合缝地拼成了一颗完整的、拳头大的石头。石头表面浮现出一张女人的脸,眉目清秀,嘴角带着一丝笑。

    

    棺材盖上的绿光灭了。那些影子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它们张开了嘴,齐声说了一句话——在水底下,声音不应该传得出来,但我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那声音不是通过水传来的,而是直接在脑子里炸开的:“把命还给我们。”

    

    我从裤兜里掏出铜锥子,对准第一根棺材钉,狠狠砸了下去。

    

    铜锥子砸在铜钉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敲在了一口大钟上。棺材里的东西猛地跳动了一下,棺材盖被顶起来一条缝,从缝隙里涌出一股黑水,腥臭无比,像发酵了一百年的死鱼烂虾。那些影子被黑水一冲,惨叫着四散开来,但很快又聚了回来,伸手扯我的衣服,拽我的头发,掐我的脖子。我感觉到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我身上又抓又挠,但我顾不上疼,抡起铜锥子砸向第二根钉子。

    

    第二根钉子砸下去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石头,别砸了,是我。”

    

    我回过头,看见二狗子站在我身后。不是那个顶着二狗子皮的丢忒,是真正的二狗子,他浑身发着蓝光,脸瘦得只剩一层皮,眼窝深深地凹下去。他伸出手,手指比正常人长了足足一倍,像螃蟹的爪子。

    

    “石头,砸开棺材我就魂飞魄散了,”二狗子的声音很轻很轻,“我在这儿待了一年,已经跟棺材长在一起了。你放我出来,我就死了。”

    

    我的手停了一下。就在这一下里,棺材里的黑水涌得更猛了,我差点被冲倒。我猛地回过神——刘婆子说过,丢忒会变成你认识的人来骗你。这不是二狗子,这是丢忒。

    

    “你不是二狗子。”我说。

    

    二狗子的脸突然扭曲了,那层皮像面具一样滑落下来,露出一张灰白色的、没有五官的脸。那张脸朝我贴过来,嘴里发出婴儿一样的哭声。

    

    第三根钉子。第四根钉子。

    

    最后一根钉子砸下去的瞬间,棺材盖飞了出去。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棺材里炸开,把我掀翻在白石头河床上。那些影子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我爬起来,往棺材里看了一眼。

    

    棺材里没有尸体,没有白骨。只有一个人形的、透明的轮廓,像一个玻璃做的人。它慢慢地坐起来,抬起头,看着我。它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五官,先是眉毛,再是眼睛,再是鼻子和嘴。等到所有的五官都清晰了,我整个人僵住了——那张脸,是我的脸。

    

    不,不完全一样。比我老一些,三十来岁的样子,眼角有细纹,嘴角有沧桑。它看着我,笑了,开口说了一句让我五雷轰顶的话:“石头,别怕。我是你爹——你亲爹。”

    

    我愣住了。我亲爹?赵大勇不是我的亲爹?

    

    “一百年前,我被丢忒替换了,”那个透明的人说,“我被锁在这口棺材里,看着丢忒变成我的样子上了岸。它在岸上活了一百年,而我在这里等了一百年。后来,它娶了妻,生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就是你。”

    

    “你胡说!”我吼了出来。

    

    “你脖子上那颗石头,不是我吐给你的,是我死之前从丢忒身上抢下来的,”他继续说,“这石头是克丢忒的东西。你抱着它出生,所以丢忒杀不了你。它一直在等你长大,等你下了水,它就能把你也锁进来,彻底灭了我们这一脉。”

    

    我想起了庙里刘婆子的话——“两颗石头是河神娘娘的命魂。”我忽然全明白了。没有什么河神娘娘,也没有什么百年怨魂。刘婆子就是那个丢忒。她是百年前的丢忒变的,她骗我下水,是为了让我把两颗石头合在一起,打开棺材,放出棺材里唯一的、真正的河神——不,棺材里锁着的不是什么河神,是第一个被丢忒替换的人。而刘婆子,就是那个丢忒。

    

    她等的不是我下水救魂,她等的是棺材打开,棺材里的那个人魂飞魄散。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合二为一的石头,石头上的女人脸正在一点点消散。我猛地转身,想往上游,但身后的棺材已经裂开了。裂缝从棺材底部蔓延到白石头河床上,那些影子一个接一个地落入裂缝,发出最后的惨叫。而我所谓的“亲爹”朝我扑过来,伸出手想抓我的脚踝。

    

    就在这时,一样东西从河面上沉了下来。

    

    是一只黑猫。刘婆子的那只黑猫,它闭着眼睛,四肢蜷缩着,像睡着了。它沉到我面前,忽然睁开眼睛,浑身的毛炸起来,朝那个透明的人发出了一声嚎叫。那声嚎叫在水底炸开,震得河水泛起无数气泡。透明的人被震得粉碎,化作千万点荧光,消散在浑浊的河水里。

    

    黑猫扭头看了我一眼,用脑袋拱了拱我手里的石头,然后闭上了眼睛,慢慢沉入了裂缝。

    

    裂缝合拢了。白石头河床恢复了原样,棺材消失了,影子消失了,一切归于寂静。只有我手里那颗完整的石头还发着微弱的光,石头上浮现出一行小字——“柳叶儿,光绪十九年生,卒年不详。”

    

    我浮上了水面。

    

    河滩上的人还在,但少了一大半。我爹——不,赵大勇——他跪在地上,面前躺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刘婆子的衣服,脸却变成了一个年轻女人的脸,二十出头,眉眼精致,嘴唇乌青。她的身体正在融化,像蜡烛一样,从脚到头,一点一点变成蜡油,渗进黄土里。

    

    她的眼睛一直睁着,看着我爬上岸,看着我走到她面前。

    

    “你赢了,”她说,“但你知道你救上来的是什么吗?”

    

    我低头一看自己的手心。那颗完整的石头碎了,碎成了粉末,被我手心的汗水化成了泥。泥里有一条小小的鱼苗,透明的小鱼苗,在我手心里扑腾了两下,不动了。

    

    “那是你的命,”刘婆子——不,柳叶儿——最后说了一句,“一百年前我把它吐出来,一百年后你又把它吞回去了。”

    

    她彻底融化了,变成了一条细细的水痕,流向黄河。

    

    我把手心里的小鱼苗放进河里。它活了过来,摆了摆尾巴,钻进了水底的泥沙里。

    

    从那以后,赵家沟再也没有淹死过一个人。每年夏天,孩子们照样下河洗澡、摸鱼、扎猛子,什么事都没有。二狗子在水底下困了一天一夜,救上来后大病一场,瘦了三十斤,但后来全好了,生龙活虎的,他娘逢人就说是石头救的。

    

    我后来问赵大勇,我到底是谁的孩子。他抽了半宿旱烟,最后说了一句:“你是黄河的孩子。”

    

    那年冬天,我去了刘婆子的破庙,想把那只黑猫的尸体找出来埋了。但庙里什么都没有,香案上只有一摊水迹,水迹的形状像一只蜷缩的猫。我在香案底下摸到了一个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颗黑石头,圆溜溜的,热乎乎的,像刚从娘胎里吐出来的。

    

    我把它揣进了兜里。

    

    第二年开春,黄河里的鱼突然多了起来,多得打鱼的网都拉不动。有人说那些鱼的眼睛像人的眼睛,黑亮黑亮的,会掉眼泪。还有人说,半夜路过河滩的时候,能听见水底下有人唱歌,唱的是老掉牙的调子,词听不清楚,但曲调很慢很慢,像河水一样,不急不躁地流着。

    

    我从来没去听过。但每次路过河边,我都会摸一摸兜里那颗新长出来的黑石头。它总是热的,跟心跳一样的温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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