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恢复了平静。
北寒风立在岛心上空,望着血衣消失的方向,沉默了许久。
待那道血光彻底隐入天际,又过了约莫半柱香时间,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密室?
血玉雕像?
海图?
全是编的。
黑鲨老祖的洞府他搜过,里头连一面像样的铜镜都没有,哪来什么供奉血玉雕像的密室。至于那份所谓“藏在东西里的海图”,更是子虚乌有。
他不过是把一桩真事,塞进了一堆假话里。
赤潮海底三千丈,血祖遗宫三年后开。
这条消息是真的。
当初从天南越国一路杀到断龙海口,途中斩了一名为悬赏而来的金丹散修。那散修曾在东海混迹多年。储物袋中藏着一枚玉简,玉简上记载着正是血祖遗宫的位置与开启时间。彼时他正在逃亡,无暇细究,只将消息记在心底。
今日之所以拿出来,自是有一番盘算。
其一,那血祖遗宫只靠自身确实无法进入,唯有抛出这鱼饵,让这水更浑一些,到时或有摸鱼之机。
其二,血衣要杀他,他须得付出些代价才能拦住。三重大阵虽能抵挡一时,却无法持久。金丹大圆满的修为摆在那里,真要拼命,他胜算很小。
所以,他选了另一条路。
用一条真消息,裹上一堆假话,再搭上一些岛上所获,把一个金丹大圆满的修士诓走。
这不是什么高明的手段。
只是恰好,血衣追黑鲨老祖数千里,耗去血符一张,此刻也不想节外生枝。再加上那头八爪墨妖在旁虎视,三方谁也不愿率先动手,这才让他钻了空子。
北寒风心中很清楚,血衣不是蠢人。那些假话能骗她一时,却未必骗得了太久。等她回去仔细推敲,多半会发现其中破绽。
但那又如何?
三年后血祖遗宫开启,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她身为血修,对这等机缘天然无法抗拒。就算她最后真就忍住了诱惑不去……那也是三年之后的事了。
三年时间,足够他做很多事了,甚至有可能把境界再提一级。
北寒风收回心绪,低头扫视黑礁岛。
岛上杀气已散,石街上横七竖八躺着些残破法器与焦黑痕迹。山腹石殿方向,那些伏地不动的杂役,与顾家类似在岛上讨活的价值,散修,还有被掳的凡人仍趴在原处,无人敢动。
他落下身形,走到石殿前。
殿门大开,里头黑压压跪着千余人。有灰袍杂役,有衣衫褴褛的凡人,还有那些岛上讨活的家族修士,散修,皆面色灰败,瑟瑟发抖。
北寒风目光一扫,神识掠过每一个人。
杂役里头,有些人腰间挂着黑鲨帮的杂工骨牌,手上茧厚,眼中麻木,确是被迫干活的苦力。凡人则更惨,男女老幼皆有,大多骨瘦如柴,显然被掳来已久。
“会驾船的,站出来。”
沉默片刻后,七八个人颤颤巍巍站起身。
北寒风取出一枚黑骨令牌与一份海图,丢给为首的筑基初期灰袍老者。
“船坞里还有几艘大船未毁。带上这些人,照图上标的航线往东走,三日可到鹿鸣岛。到了那里,各自散去。”
灰袍老者双手颤抖接过,跪伏在地,额头磕出血来。
“多谢……多谢前辈不杀之恩……”
北寒风没有多言,转身走出石殿。
人群中有几个炼气修士犹豫片刻,鼓起勇气开口:“前辈,小的们会炼器、识药材,若前辈不嫌弃……”
“不需要。”
北寒风头也不回,脚步不停。
他不养闲人,更不会在身边留下任何与黑鲨帮有关的活口。放走这些人,已是仁至义尽。
待众人离去后,北寒风回到岛心,开始最后的清扫。
黑鲨老祖洞府中那座血池,被他以乾蓝冰焰冻碎,池底残留的血煞之气悉数散去。石壁上刻满的商船字号与人名,连同石壁一起,被青冥剑削成齑粉。
他又将岛上的阵旗逐一拔起收回,三套大阵依次撤去。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空荡荡的黑礁岛上,环顾四周。
该拿的,都拿了。该杀的,都杀了。
北寒风心念一动,丹田微震,金丹世界缓缓自口中吐出。
黑鲨老祖的尸身,还有岛上一些含有灵气,对自己无甚用的杂物、以及先前收走的所有战修残骸,被他逐一投入世界内。
世界虚空一震。
六千二百余里的疆域缓缓向外推动,六千四百里,六千五百里……最终停在六千八百余里处。
太阳真火仍只照拂六百里,余下六千二百余里尽是暗沉蛮荒。
北寒风收起世界,望了一眼天色。
东方泛起鱼肚白。
他在这座岛上耽搁得太久了。
这么久的时间,玄剑门那边,陆沉或许已经收到了顾清禾带去的消息。
赤潮海方向,血礁会盟的那些金丹老怪也迟早会发现黑鲨老祖身死、黑礁岛被屠的消息。到那时,免不了有人前来查探。
他不想再惹麻烦。
北寒风运转“龟息蕴灵诀”压住气机,换上一身寻常灰袍,面容骨相再度变化,既不是厉飞雨,也不是韩青,而是成了一个毫无特征的中年散修。
他纵身跃入海中,风火翅在背后一展,身影没入海底暗流,转瞬已出百里。
身后,空无一人的黑礁岛在晨光中沉默矗立。
护岛大阵已散,船坞空空,库房被搬空,洞府化废墟。
曾经横行外海的黑鲨帮,至此连根拔起,寸草不留。
三千里外,深海暗礁。
北寒风寻了一处僻静海沟落脚,布下隐匿阵法后,盘膝坐在一块礁石上。
他取出这些时日斩获的所有金丹,逐一清点。
黑鲨老祖一枚六雷金丹,三名供奉各一枚三雷金丹,加上先前那二当家的金丹,再算上这些人储物袋中的缴获,零零总总,手中又多了七枚金丹。
一枚六雷金丹,六枚三雷金丹。
他将这些金丹妥善封存,留待日后炼化。
随后他闭目沉思片刻,取出储物戒中那枚玉简。
玉简上的字迹已有些模糊,却仍能辨出那行关键信息。
“赤潮海底三千丈,古血修遗宫封数千载。三年后将开启,届时海面将现血月异象……”
玉简末尾还附了一段推演,提到遗宫中或存有突破元婴的血道至宝。
北寒风将玉简收回,眼中光芒沉浮。
血祖遗宫他当然想去。可那地方至少要数名金丹大圆满联手,方可探得深处,以他眼下这金丹初期的修为,进去不过是送命。
三年。
还有三年时间。
够不够从金丹初期走到金丹后期,他不敢打包票。但有金丹世界在手,双丹拱卫,再加上源源不断的资源投入,未必没有可能。
“先去玄剑门。”
北寒风低声开口,神识沉入储物戒,看着那具沉寂多年的暗金骨骸,目光微凝。
青冥真人的遗骨与遗愿,已拖了太久。
他欠了一个心魔大誓,该——
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