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张三丰便已起身。
苏沐晴醒来时,发现肩上披着的外袍已被叠好放在一旁,窗前空无一人。她心头一紧,快步走出静室,正看见张三丰站在山巅阵眼处,青灰道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他面前,七十二根星纹玉柱中已有七根重新亮起,银白光芒虽不及昨夜全阵联动时耀眼,却更加凝练集中。
“周大哥,你这是…”苏沐晴走到他身旁,心中已隐约猜到答案。
“去裂隙。”张三丰声音平静,目光投向天际那道肉眼不可见的“疤痕”,“饵已备好,网需亲布。”
苏沐晴没有劝阻。她只是沉默片刻,问:“多久?”
“短则一日,长则两日。”张三丰顿了顿,“何影姿、方晓随行。昆仑这边,交给你。”
苏沐晴点头,转身去安排。走出几步,又回头:“周大哥,你的伤…”
“无碍。”张三丰微微摇头,从袖中取出那枚林芷琪送来的七叶灵芝液,一饮而尽。温热的药力在体内化开,滋养着尚未完全愈合的经脉,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此物足够支撑。”
半个时辰后,接引星桥再度开启。
这一次的规模比之前小得多,只有七根玉柱参与,银白光柱凝练如束,精准地探向三十八万公里外那道尚未愈合的空间裂痕。张三丰立于光柱中央,何影姿、方晓分列左右,三人身形被银光包裹,缓缓升空。
地面上,苏沐晴、林婉晴、秦雪、清虚道长等人肃立目送。秦雪盯着监测屏上的数据,低声道:“通道稳定,预计半刻钟抵达。张真人的生命体征…平稳。”她顿了顿,补充道,“比预期好。”
林婉晴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古籍。清虚道长则沉声道:“太上长老行事,自有分寸。我等守好后方便是。”
银光没入云层,消失不见。
裂隙依旧狰狞。
那道撕裂空间留下的“疤痕”横亘在月球背面,边缘不断渗出混沌色彩的能量乱流,如同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张三丰三人踏出星桥的瞬间,便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混乱与压迫——比上次来时更加躁动,仿佛被之前的战斗惊扰,至今未能平息。
“师父,污染活性比上次高了至少三成。”方晓感应着周围能量流动,眉头紧锁,“裂隙在扩大?”
“非是扩大,是未愈。”张三丰凌空而立,目光扫过裂隙边缘那些不断生灭的能量涡流,“如人身伤口,若反复撕裂,愈合便慢。上次收割者舰队在此激战,裂隙受其冲击,自愈受阻。”
他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物——一枚拳头大小、通体银白的晶体。晶体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符文,正是秦雪团队根据玉简符文炼制的“秩序共鸣核心”,也是此次布阵的枢纽。
“影姿,方晓。”张三丰将晶体托于掌心,“贫道布阵时,需全神贯注。若有异物从裂隙中溢出,你二人负责清理。记住,不可深入裂隙追击。”
“弟子明白。”两人齐声应诺。
张三丰微微颔首,身形一动,飘向裂隙边缘那团最为混乱的能量涡流。他并未靠近裂隙核心,而是在其外围百丈处停下,盘膝虚坐于虚空。混沌道光自眉心涌出,将手中银白晶体缓缓包裹。
第一重,“诱饵层”。
他的神识沉入晶体,按照玉简符文中记载的“遥感共鸣”之法,开始模拟星核碎片的能量特征。这不是简单的能量释放,而是从频率、波形、道韵三重维度,复刻那枚失落碎片的“气息”。混沌道光的包容性在此刻发挥到极致——它如同最精巧的工匠,将秩序与混沌、纯净与污染以某种微妙的平衡糅合在一起。
片刻后,晶体表面开始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光芒。那光芒忽明忽暗,时而纯净如银,时而混入暗红,仿佛内部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拉锯战。这正是张三丰想要的——“秩序核心即将失控喷发”的假象。
何影姿在不远处持剑警戒,感应到那股波动,微微皱眉:“这气息…与那枚被夺走的碎片,几乎一模一样。”
方晓点头,低声道:“师父在钓鱼。饵越真,鱼越容易上钩。”
第二重,“削弱层”。
诱饵布下后,张三丰双手结印,开始向裂隙边缘的能量乱流中嵌入秩序共鸣符文。这些符文并非实体,而是纯粹由混沌道光凝聚的“道纹”,如同水中游鱼,无声无息地潜入那团混乱能量之中。
每一道符文都经过精心设计——它们不会立即激活,而是潜伏在能量乱流的特定节点,如同地雷般静待触发条件。一旦收割者单元进入预定区域,其扫描场与符文产生共振,便会引动裂隙能量反冲,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巨石,扰乱其空间稳定系统。
这个过程极其消耗神识。每一道符文的嵌入,都需要精确计算裂隙能量的流动方向、速度、频率,稍有不慎便会被乱流吞噬或提前触发。张三丰面色愈发苍白,但手指纹丝不动,每一道符文都精准落入预定节点。
方晓在一旁默默以生机灵力为他补充消耗,虽杯水车薪,却也聊胜于无。
第三重,“困锁层”。
这是最复杂、也是最关键的一环。张三丰从怀中取出一枚子佩——那是与昆仑星阵核心相连的信标,其上流转着七十二处节点的银白光芒。他将子佩置于晶体旁,以混沌道光为引,将其与秩序共鸣核心深度融合。
这一层的原理,是以昆仑星阵为后盾,在裂隙外围构建一张临时的空间封锁网。这张网平时隐而不发,一旦收割者主力进入预定区域,便会在极短时间内激活,短暂隔绝其退路与外部通讯。时间不会太长,最多十数息,但对于一场精心策划的伏击而言,足够了。
三重锚点,层层递进。诱饵引敌深入,削弱层打乱其阵脚,困锁层断其后路。
张三丰收手时,已是三个时辰之后。
就在第三重锚点即将完成的刹那,裂隙深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
那声音不似风声,也不像能量流动的呼啸,更像是某种生物从沉睡中苏醒的喘息。何影姿剑心一凛,文心剑自发嗡鸣示警。
“师父,有东西出来了!”她低喝一声,剑已出鞘。
裂隙边缘那团最浓重的暗红能量中,三道扭曲的影子如同破茧的飞蛾,挣扎着挤了出来。它们没有固定形态,通体由暗红秽气凝聚,表面流转着令人作呕的腐败光泽。每一次蠕动,都向周围释放出充满侵蚀性的污染波动。
影蚀兽。上一次张三丰救援楚雨棠时遭遇过的低阶寂灭衍生物,但这一次出来的三只,体型更大,气息也更加强烈。
“金丹级。”何影姿瞬间判断出它们的实力层次,剑尖已锁定最前面那只。
方晓则双手结印,翠绿生机灵力在掌心凝聚,随时准备支援。他修为虽未恢复,但草木亲和力与疗伤能力仍在,对付这种低阶污染衍生物,他的生机灵力反而比剑修更有效。
三只影蚀兽似乎也感应到了前方活物的气息,发出无声的嘶吼,同时扑来!
何影姿身形一闪,剑光如匹练,迎向最前方那只。文心剑与她心意相通,剑身上流转的银白剑意与秩序谐振场同频共振,一剑斩下,那影蚀兽竟被从中劈成两半!暗红秽气四散,又被剑意中蕴含的秩序之力迅速净化。
“不堪一击。”何影姿收剑,语气平淡。
但话音未落,第二只影蚀兽已绕过她,直扑正在维持阵法的张三丰!它似乎有最基本的智慧,知道谁才是最大的威胁。
方晓早有准备,双掌齐出,一道翠绿光幕在张三丰身前展开。影蚀兽撞上光幕,如同冰块落入沸水,发出刺耳的“嗤嗤”声,身形急剧缩小。方晓脸色一白,显然消耗不小,但咬牙硬撑,将最后一点灵力注入光幕。
何影姿已回身一剑,将这只影蚀兽也斩于剑下。
第三只见势不妙,竟掉头就跑,试图钻回裂隙。何影姿正要追击,张三丰的声音响起:“莫追。裂隙深处,不可轻入。”
何影姿收剑而立,目光仍盯着裂隙方向。片刻后,那只逃窜的影蚀兽被裂隙边缘的能量乱流撕碎,化作虚无。
“还有。”张三丰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不止这三只。”
仿佛印证他的话,裂隙深处再次传来嗡鸣,这一次更加密集,更加急促。暗红能量如同沸腾的开水,数十道扭曲的影子在其中挣扎、蠕动,随时可能涌出!
何影姿握紧剑柄,方晓也脸色凝重。数十只影蚀兽,即便他们能挡住,也难免干扰张三丰布阵。
张三丰却神色不变。他手中最后一枚符文已嵌入预定位置,三重锚点,全部完成。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裂隙边缘那些蠢蠢欲动的影子,淡淡道:“时候到了。”
话音未落,他眉心混沌道光骤然亮起,一股磅礴的道韵如同无形的手掌,狠狠拍向裂隙边缘!那不是攻击,而是以混沌之道的包容性,短暂“安抚”了那些躁动的能量乱流。裂隙边缘的暗红光芒一滞,那些挣扎的影子也如同被掐住喉咙,僵在原地。
“走。”
张三丰抓住何影姿与方晓,三人化作一道青烟,没入接引星桥的银光之中。
身后,裂隙边缘的暗红能量重新沸腾,数十只影蚀兽终于挣脱束缚,涌了出来。但它们已失去目标,只能在虚空中茫然游荡,最终又被裂隙的引力缓缓拖回深处。
星桥通道内,张三丰脸色苍白如纸,身形微微晃动。方晓连忙扶住他,将最后一点生机灵力渡入他体内。
“师父,你…”
“无碍。”张三丰摆手,声音有些哑,“消耗过度,调养几日便好。”
何影姿沉默地跟在身后,文心剑归鞘,但剑心仍在警戒。她总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仿佛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他们。
“师父,那侦察单元…”她低声问。
“在暗处。”张三丰并未回头,声音平静,“它看着我们布阵,看着我们离开。它知道自己可能中计,但它无法抗拒那枚‘饵’的诱惑。因为那饵,是它最想得到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透过星桥通道的银光,仿佛能看到那道隐匿在月轨深处的冰冷梭体:“它会在犹豫中靠近,在靠近中确认,在确认中…踏入陷阱。”
星桥的另一端,昆仑山巅的银光已在望。
苏沐晴、林婉晴、秦雪等人早已等候。当三道身影从光柱中走出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张三丰面色虽苍白,但眼神依旧清明坚定。
“成了?”苏沐晴上前扶住他。
“成了。”张三丰微微点头,目光扫过众人,“饵已布下。只待猎物上钩。”
他望向天际,那里,月球的方向,一道看不见的“疤痕”仍在缓慢地搏动。而在更远处,在太阳系边缘的黑暗中,那艘受创的母舰正在修复,那些冰冷的收割者正在集结,那双“眼睛”正在暗处,死死盯着这颗蓝色星球上的一切。
但这一次,猎人已备好网,只待猎物踏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