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更夫敲过二更梆子,萧珩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柳树巷的拐角。
阿瑾靠在院门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枚银哨——她已经在这里等了近一个时辰,从最初的紧张到后来的焦躁,直到看到那抹月白色长衫,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让你久等了。”
萧珩快步走近,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手里还提着一个油纸包,“刚才去确认王坤的行踪,耽误了些时间。这是你要的‘混进酒楼’的衣裳,还有些点心,垫垫肚子。”
阿瑾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里面叠得整齐的粗布衣裙——灰扑扑的料子,袖口还打着补丁,正是酒楼杂役的打扮。
她抬头看向萧珩,却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的脸看,眼神深邃,让人猜不透心思。
“怎么了?”阿瑾下意识地别过脸,心里有些发慌——刚才编的“商人之女”身份,该不会被他看出破绽了吧?
“没什么。”
萧珩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只是觉得,姑娘换上这身衣裳,倒真像个常年操劳的杂役,一点看不出‘闺秀’的影子。”
阿瑾的心猛地一沉,强装镇定道:“从小家道中落,什么苦都吃过,扮杂役自然像。”
她怕萧珩再追问,连忙转移话题,“王坤的行踪确认好了吗?明天我们什么时候去酒楼蹲点?”
“确认好了。”
萧珩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上面画着酒楼的简易布局,“王坤明天会在‘福来居’二楼的雅间宴请户部的官员,巳时到,午时走。
你扮成送菜的杂役,跟着后厨的人进去,记住,雅间门口有两个随从守着,只能趁他们转身倒茶的时候进去,千万别抬头看王坤的脸。”
阿瑾接过纸条,仔细记着上面的细节:“我知道了。那真车的标记大概会在什么时候提到?”
“不好说。”
萧珩的神色严肃起来,“王坤行事谨慎,未必会在宴会上明说,可能会借‘交代后续事宜’的由头,私下告诉心腹。你得留意他和身边那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的对话——那是他最信任的随从,押送经费的事肯定知情。”
两人站在院门口,低声交谈着明天的计划。
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吹得阿瑾的布裙微微晃动,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却瞥见萧珩的目光落在自己颈间——
那里露出了半截红绳,正是系“沈”字玉佩的绳子。
阿瑾心里一惊,连忙用衣领遮住,强装自然地说:
“萧公子想得真周到,多谢提醒。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准备了,明天还要早起。”
“等等。”
萧珩叫住她,语气忽然变得郑重,
“有句话我必须提醒你——李嵩府是真正的龙潭虎穴,王坤更是出了名的狠辣,明天一旦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吹银哨,我的人会第一时间接应你,别想着硬撑,更别想着逞能去查更多的东西。”
阿瑾愣住了。
她没想到萧珩会突然说这些,语气里的关切不似作伪。
她看着萧珩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总是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弧度,可此刻,他的眼神里满是认真,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我知道了,谢谢萧公子。”
阿瑾的声音有些干涩,心里的怀疑忽然动摇了——
如果萧珩真的怀疑她,何必这么费心提醒她?
又何必冒险帮她查王坤?
萧珩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笑了笑:
“别误会,我不是关心你,只是不想因为你出意外,坏了扳倒李嵩的大事。毕竟,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他顿了顿,转身就走,“明天巳时,我在福来居后门等你,别迟到。”
阿瑾站在原地,看着萧珩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转身走进小院。
翠儿正坐在院子里等她,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姑娘,怎么样?萧公子没怀疑你吧?”
“应该没有。”
阿瑾摇摇头,把油纸包里的衣裳和纸条递给翠儿,“但他好像知道些什么,刚才提醒我李府是龙潭虎穴,还让我别逞能。”
秦风也从正屋走出来:
“他这么说,要么是真的担心计划出意外,要么就是在试探你——看你会不会因为急于报仇而冲动行事。不管是哪种,明天你都要记住,只查真车标记,别的什么都别管,安全第一。”
阿瑾点点头,走到桌边坐下,脑海里却不断回放着萧珩的样子——
他说话的语气,他看她的眼神,还有他临别时的提醒,都让她觉得,这个人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她拿起炭块,在纸上凭着记忆画出萧珩的样貌:
剑眉,星目,高挺的鼻梁,还有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画完后,又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贴身的布兜里。
“姑娘,你画他干什么?”翠儿好奇地问。
“以防万一。”
阿瑾轻声说,“我总觉得,萧珩和我们的关系,不会只是‘盟友’这么简单。如果以后他真的对我们不利,至少我们知道他的样貌,能提前防备。”
秦风赞同道:“做得对。
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在京城这种地方,每个人都可能是敌人。
对了,老陈刚才传来消息,说那个被我们抓住的黑衣人招了——
苏先生确实被关在李嵩府的地牢里,守卫很严,暂时没法救出来。”
“地牢……”
阿瑾心里一紧,“那苏先生会不会有危险?他知道那么多‘墨影’的秘密,要是李嵩用刑逼供,他说不定会……”
“应该不会。”
秦风安慰道,“苏先生是老江湖了,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而且李嵩还想从他嘴里问出更多‘墨影’的据点,暂时不会杀他。
我们先把科举经费的事搞定,拿到证据扳倒李嵩,到时候自然能救出苏先生。”
阿瑾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是拿起那件粗布衣裙,仔细检查着,看看有没有什么破绽。
翠儿坐在她身边,帮她整理明天要带的东西——一小包干粮,一个装水的葫芦,还有那枚银哨,都被她小心翼翼地塞进袖袋里。
夜色越来越深,院子里的灯渐渐暗了下来。
阿瑾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眼前不断交替出现萧珩的脸和父亲在天牢里的样子。
她知道,明天的行动至关重要,不仅关系到科举经费的证据,更关系到她能不能为父亲洗冤。
她摸了摸贴身的“沈”字玉佩,又摸了摸那张画着萧珩样貌的纸,心里暗暗发誓:
明天一定要顺利完成任务,不管萧珩是敌是友,她都不会让他影响自己的计划。
只要能拿到证据,扳倒李嵩和庆王,就算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值得。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
柳树巷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吠声,预示着明天又将是凶险的一天。
而阿瑾,这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少女,正在黑暗中积蓄力量,等待着黎明时分的那场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