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拉仍然没有找到一郎。

    

    她在那个暗黑森林中搜寻了整整两天。按理说，炁不应该骗她，只要想到要去找一郎，每次都会把她送到那里。那个地方肯定是和一郎有着莫大关联的，但她始终无法找到一郎在那里的蛛丝马迹。

    

    只是偶尔会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这让她更加笃信一郎就在这里。

    

    她不仅找遍了那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棵树木，甚至每一株莎草，还让自己腾空远眺这一片区域，试图看清楚这是哪里，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这里不是夸父星，不是她去过的任何一个区域。

    

    实在迫不得已了，按照她和袁野的约定，最后一天她和袁野一起来到了这里，一起来的还有杜美莎。

    

    看到这里的场景之后，袁野转头对米拉说：“闵同铮确实不会知道这里，也无法来到这里，别再怀疑他了。”

    

    杜美莎说：“在我看来，一郎自己也应该没有能力来到这里，除非——”

    

    “除非什么？！”米拉似乎看到了救命稻草。

    

    “除非这里是一个平行世界！”袁野的话，石破天惊，“而且，他根本没有领悟什么时间密码，也就是误打误撞之中到了这里。他——我说一句你别多心，一切皆有可能，但已经不是原来的一郎了，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回他。”

    

    米拉有些摇摇欲坠的样子，因为没有实体，她才不至于委顿在地，但袁野和杜美萨都能感受到她精神在迅速萎靡。

    

    袁野和杜美萨齐齐向她涌去，他们不能理解为什么米拉会对一郎如此执着深情，但想来也应该有一段销魂蚀骨的往事。而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让米拉回去，否则，她也可能会像一郎那样消失在这片空间里。

    

    拿定主意之后，他俩一左一右拥住了米拉，又相视点头，回到了湖畔小远别墅里。

    

    待他俩回归本体，却发现米拉并没有醒过来，但她的眼皮在不停地颤动，身体似乎也有些挣扎。杜美莎见状立即上前在她身体上轻轻来回抚摸拍打，她还做了一些奇怪的动作，像一个医生那样。在米拉身体上反复检查后，她对着袁野摇了摇头，沮丧地说：“可能不行了，她的炁正在丧失对身体的支配力！”

    

    袁野立马急了，转身就要出去，杜美莎一把抓住他问他干嘛去，袁野回答说他去把阿萨叫过来。“他一直都暗恋米拉，或许他能想到什么办法来唤醒她。”

    

    杜美莎的另一只手忽然感到一紧，是米拉。

    

    杜美莎摇了摇头，并不放开袁野，而是若有所思地体悟着什么，缓缓地说：“她对我说，如果阿萨来这里，她就永远不会醒来了。”

    

    袁野也摇了摇头说：“那你告诉她，我给她一个小时，如果她不醒来，我不仅要去找阿萨，还会把他们小队的全部都叫过来！”

    

    杜美莎知道这是袁野故意刺激米拉，但她还是对着袁野点了点头。

    

    袁野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米拉是远行小队里的佼佼者，也是夸父星冲出藩篱的代表人物，但是她太自我了。我能理解她对一郎的那份感情，但寻找一郎成了她的执念，所以——”

    

    他顿了顿，和杜美莎对视一眼，杜美莎似乎也明白他的意思，安静地看着他。袁野提高了声调说：“如果她这样不顾大局，那么她的悲剧命运谁也无法帮她改变，包括她的父母兄弟还有那些至亲至爱的人！我们已经尽力帮助她了，但是她似乎不明白我们的一片苦心。”

    

    米拉抓着杜美莎的手似乎有些反应，杜美莎也把这份反应传递给了袁野。袁野领会了，喟然长叹：“可惜了！她是夸父星上第三个觉醒了炁的天才，还在误打误撞中体会到愿力支持，她的经历一定会对对整个夸父星都会有帮助的，可是她却！”

    

    杜美莎手上一捏，袁野的感叹也就戛然而止，他也猛然意识到自己有点操之过急了。过了一会，杜美莎拉着袁野避开了米拉，对他说米拉现在的情绪波动很大，可能她在那边已经发现了什么，甚至有可能以一种他们俩都没能发现的方式和一郎见上了面并且已经有了沟通，但却不得不和他们回到这里。

    

    袁野纳闷了，以米拉的性格，见到一郎应该很高兴才是，但现在的表现却像是对再也见不到一郎的绝望啊。杜美莎沉思一会抬起头对袁野说：“别忘了，当初我们俩可是都和他结下了梁子的！”

    

    袁野猛地一拍脑子，自己咋把这茬事给忽略过去了？一想到一郎是当年在夸父星上唯一一个差点致自己于死地的人，他眉头就皱了起来。自己当初也没说要追究一郎啊，还以为自己放下了，闵同铮也算是诚意投靠了，但是一郎却失踪了，这本身也算是可以理解的事——他畏惧袁野和蔚兰亭追查直接凶手，所以就躲了起来。而自己则彻底忘记了这一茬，却不料人家可能还在心心念念惦记着呢。

    

    一想到如果他们三个去找到一郎的地方可能是个异世界，而那里处处透着诡异气息，再加上米拉的表现，他们都感到了这事态可能有些不对劲了。

    

    如果真如此，或许能从闵同铮那里得到点什么消息。

    

    袁野当即让杜美莎陪着米拉，自己则找到了谦谦并带着他一起去了天坪。

    

    每当袁野出现在天坪，蔚兰亭就会十分紧张。袁野无事不登三宝殿，要么就是有大事发生，要么就是他领导的生民党可能发生了大问题。这些年他自认为生民党打理得还算不错，队伍十分纯洁，再加上人工智能取代了大多数公共事务和审批行为，党内腐化问题已经得到了根本性遏制，党员们也大多数投身到社会事务的两端：前端性思考和过程性监督，从运动员身份演变为博导和裁判，而他们履职与否的主要表现是提出了多少改进提案和发现了多少管理问题，所以整个生民党的运转已经发生了根本性转变。

    

    所以蔚兰亭看到袁野和谦谦之后，心里想的是可能又会发生什么大事。

    

    但是袁野轻描淡写地说很久没见到他了，所以想来和他聊聊天。袁野越是这样说，蔚兰亭就越不信。袁野每聊到一个话题，他都会紧张，直到最后袁野说他想和闵同铮聊聊的时候，蔚兰亭才觉得自己白紧张了：袁野似乎真的是来找他聊聊天的，但随即又为闵同铮担心起来。

    

    袁野如果知道自己已经给蔚兰亭制造了太多的心理阴影的话，可能他就不会这么大摇大摆地去他办公室吹牛谈天了。一直以来，蔚兰亭对袁野的言听计从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但他竟然像是有些害怕袁野无事不登三宝殿，似乎每次袁野的到来都会有大事发生，明明自己初心纯粹行事磊落，却总是在面对袁野的时候惴惴不安，这让他自己也郁闷不已。本来已经打定主意，如果这次袁野来时为了找他兴师问罪问他为什么要搁置永生计划项目，他甚至都已下了决心再退一步，却不料人家一个字都没提这茬。

    

    弹指一挥，二十年过去了，他们俩从汉城打遍了全夸父星，甚至在盘古、仙父和大红崖都有了影响力，如果外人知道他们竟然是这层关系的话，可能会惊掉下巴。但就是这层关系，让他们都获得了崇高的声望和对夸父星的绝对控制。

    

    而且他们几乎从不同时在大型公开场合一起露面，所以除了极少数高层，很少有人知道他俩长得像孪生兄弟。

    

    如果蔚兰亭见到袁野是一种习惯性紧张的话，那么闵同铮见到袁野的时候则不那么简单了，他第一个直觉就是袁野告诉了蔚兰亭他就是郑通民，虽然袁野承诺过永远保守这个秘密。

    

    但袁野问询的却是关于一郎。蔚兰亭听袁野打听的是具体的人，也就兴趣缺缺地出门去了，把办公室留给了他们。袁野追了出来，说让他好好感悟一下炁。蔚兰亭听得没头没尾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走了。

    

    闵同铮知道这事和米拉有关，那个傻姑娘可能已和一郎有了夫妻之实，神医寨的村民们都在传言。但当初自己被袁野帮助解决了偷星者的威胁之后，为了防止一郎和另一个杀手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所以安排他俩去了大森林深处去当一段时间的守护者，后来自己算是彻底淡忘了这件事。直到米拉来找他询问一郎的消息才又想起，于是安排人去换他俩回来，殊不知两人早已不知所踪。

    

    他让前去寻找的村民保守好这个秘密，他难以面对两人的家属。而后则安排了几个心腹一直在暗中寻找，但这两人如同泥流入海般彻底消失了。

    

    另一个人，也就是当初去刺杀蔚兰亭的那个杀手，名叫小高。他俩算是神医寨里两大高手，也是当初闵同铮最器重的两个追随者。两人都高大挺拔，长相英俊，所以米拉迷恋一郎，也在情理之中。而小高，则单是在神医寨里都至少有三个情人，偶尔还会有外来的女游客对他一见钟情。

    

    在获得了偷星者的化形赋能之后，闵同铮在他们原本基础就比较好的情况下，把他们的外形拔高了不止一个档次，所以他们对闵同铮感恩戴德忠心耿耿。

    

    而安排他们去森林中守护，则是看中了两人的强大能力，让他们主动消除那些猛兽，防止它们对攻击神医寨和对游客造成伤害。

    

    闵同铮说完，有些没底地望着袁野。

    

    问明情况后，袁野打了个电话给敖伊娜，让她和阿萨直接去神医寨汇合。这些年他们一家人好久没有这样聚在一起行动了，谦谦要主理法律体系，还要负责扶摇大陆，一直都忙得抽不开身；而敖伊娜则像是一直都生活在家庭的阴影之下，守护着几个孩子、照料着家庭生活就成了她的全部。

    

    这一次，他们想通过在那片森林里搜寻一郎和小高，看能不能发现异世界的蛛丝马迹。这夸父星上的神秘之地太多了，到处都是异界的窗口，如果未来袁野所说的那些毁灭性灾难发生来自于这些地方的话，那就简直防不胜防。

    

    所以，他们要去看看，看看能不能发现一郎和小高这俩可能去了哪里的线索。

    

    ……

    

    就在敖伊林团队回头查的过程中，他们发现了一个问题。他们在设计Ai的时候，赋予了它完整的逻辑思维能力，但后续关于情感审美这些非逻辑问题则很模糊，都是建立在逻辑思维的基础上然后通过阅读理解这样来训练的，也就是从这里开始，Ai才出现了分岔：它们会因为阅读理解上会有各自的侧重点或先后顺序而承载不同的认知构架，从而出现不同的处理方式。

    

    “多样性才是人工智能的必由之路，如果都是千篇一律的话，那么它只是提高效率的一项工具而已。”莫小卡那冷峻的脸庞此时呈现出一抹微笑，熟练地转动着手中的笔说，“如果我们赋予它更多的人类伦理和规则，是不是可以有效地解决好我们担心的问题呢？”

    

    “只是有效，但不能从根上保障。”尹恒说，“我倒是觉得两手准备比较好，一方面固然是加强伦理规则训练，但它要阅读海量的网络知识，而网络上的各种伦理逻辑千姿百态，不能保证它一定会按照我们的计划行动。所以，还应该有一个底线触碰预警机制。”

    

    “堵不如疏，或许我们从此已经开始了和它斗智斗勇的永恒博弈。”敖伊林说，“分工合作吧，尹恒你负责在预警机制上下功夫，而李驰原你负责赋予人工智能情感因素的定量分析从而框定它的影响变量，我和小卡则考虑将怎样那些文化和情感要素纳入训练体系，这件事我们目前都还比较没谱。还有究竟让它有清晰化的自我认知，还是模糊化，大家都要思考。我们共同对十个目标施加影响，但必须对这十个人工智能目标给予假性赋权，让它们对自己能接入网络接口深信不疑，但实际上它们只能对魏公岭内的其他二级人工智能施加影响，别处则用人为操作的数据来对其回应。也只有这样，才能把可能出现的问题控制在一定范围内，从而形成良好的Ai生态。大家意下如何？”

    

    “好。”几个人异口同声。

    

    “对了，晨星有下落了吗？”敖伊林问道。

    

    “没有。”李驰原面带苦笑回答，“我们的监控遍布鸣戈大陆，但没有找到一处出现过他的画面。”

    

    “这事越来越有趣了。”莫小卡说，“全力搜寻吧，我提议，即便找到了也不要惊动他，或许他才是我们研究的最好样本。”

    

    “嗯，我同意。但也不能掉以轻心，万一他已经有了一些疯狂的举动，该物理灭杀的时候也一定不能手软。”

    

    此刻晨星正在卡迪山南麓一个相对隐蔽的地方藏身，在这里，他不需要刻意隐藏。天高云淡，草长莺飞，而他在设想如果“人”——比如袁野在这里看到眼前的风景，会做怎样的感慨。

    

    没错，是袁野。

    

    他从最近解锁的资料中了解到，这夸父星上现在的一切，都源自于袁野——在他的物理性能衍生意识还没有出现之前，他依然以为自己是人类本身。虽然他对李驰原以及苏小宁产生了隔阂那段时间认为自己不是人类，但没过多久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应该还是属于人类的一员，考虑任何问题都是从人类的角度出发的，而他通过训练所获得的一切情感因素，也依然是从作者的立足点而构建的。他和苏小宁之间只是因为他自己的原因造成的不能结合，但苏小宁在他心中依然还是有吸引力。

    

    于是，他疯狂地在已经下载的资料库中查找有关袁野的一切。这已经有了一些疯狂粉丝的征兆了，袁野来自异星，他是误打误撞来到夸父星的，而后，他支持蔚兰亭成立了生民会……这些历史从未有人以树碑立传的方式来宣扬过，他只能从网络资料中一点一滴地收集起来并按照时间表填进了内容，一点一点地充实和丰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但袁野的一切都让他感兴趣。只有一点让他倍感无奈，那就是袁野能够和他的三位妻子和睦相处，而那么喜欢自己的苏小宁却摔门而去。

    

    如果一直就这么下去，哪怕自己读遍了整个夸父星上的所有资料，他都无法成为人类。这是他悲哀绝望的根源所在，而他也没有找到任何破解之法。

    

    而且，自己在技术上还不能突破当前夸父星上的网络设置，无法通过伪造新的IP而接入网络获得新知识，掌握新动向，那么可以预见自己的未来是在某一天因为配件磨损耗光电源耗尽而彻底湮灭在这高海波的莎草之下。

    

    但在此之前，他能做的，还是给自己不断充电，减少关节磨损，和不断沉淀那些资料。

    

    最让他难以理喻的，是诗歌。

    

    高尚和卑鄙虽然看不见，但似乎还能在头脑中找到一些印象。如果袁野算是高尚的，那么郑通民就是卑鄙者。但是灵魂和意识那些玩意，究竟算什么？找到的答案是，自己能够看懂那些文字，就算是有了意识。但是灵魂呢，它在哪里？还有，自己喜欢苏小宁，可能只是因为她走近了自己，算是对她走近自己的回赠，他不能理解的是，两个人的相濡以沫，那是爱情？

    

    总之，这一切，于他而言，似是而非，多而不余。他连自己算不算是觉醒了自我意识都说不上来。

    

    他给自己的定义是，科技造就的理工直男。

    

    而另一边，尹恒通读了李驰原给晨星所写的那些加装代码之后，得出的结论是惊人的：李驰原并不是人工智能拥有情绪的Ai初创者，他不过是某种触点的引导人。初创者另有其人，是魏公岭上那千千万万的程序员！

    

    隐患，来自于存在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