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
红云和镇元子已经飞了百年。
按照天道指引，那三座仙岛位于东海极深处，靠近归墟边缘。
那里混沌乱流肆虐，空间扭曲，没有明确坐标根本不可能找到。
“老红，”镇元子忽然问，“你说天道为什么会回应你？”
红云想了想：“可能因为我长得好看？”
镇元子面无表情。
“好吧，”红云投降，“大概是因为……我发的愿是真的。”
镇元子侧目。
“我是真想振兴西方。”红云说，语气难得正经，“不是为了成圣，也不是为了抢接引准提的机缘。”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红云忽然笑了一下。
“咱们刚到西方时，那片破碎的地脉、枯竭的灵根、没有生灵的荒山……”
“我当时就想，这地方挺好。跟我一样，没人要。”
镇元子沉默。
“所以我想把它修好。”红云说，“修好了，就是我的家。”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天道大概……是听见了这个吧。”
海风拂过，云层舒卷。
镇元子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开口：“五庄观也是你家。”
红云愣了一下。
“人参果树的果子，每次结果后给你留一颗。”
镇元子目视前方，语气平板，“这句话我一百多万年前就说过，现在还算数。”
红云怔怔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戏谑的笑，也不是得逞的笑。
是很轻、很暖的笑。
“老镇。”
“嗯。”
“你说咱俩是不是特别矫情？”
“……是你先矫情的。”
“行，我的锅。”
红云驾云提速，掠过一片浪涛。
“不过，一颗人参果有些少了，我要两颗！”
镇元子嘴角弯了弯，没说话，默默跟上。
又飞了百年。
红云掏出一张自已画的“天道指引复原图”看了不下三百遍。
“老镇，”红云盯着图，“你说这个坐标，到底是偏东三百万里，还是偏西三百万里？”
镇元子面无表情：“你画的是鬼画符，谁看得懂？”
“这是天道纹理！”
“鬼画符。”
红云把图卷起来塞回袖子，决定不跟没有艺术细胞的人一般见识。
俯瞰脚下海域，碧波万顷，零星散布着大大小小的岛屿，大的如陆地，小的只露出几块礁石。
偶尔能看见修士御剑掠过，也有妖族在海中翻腾。
他们已经深入东海腹地，距离归墟不足三万里。
这里的海水颜色与寻常不同，不是碧蓝，而是幽深的墨青色。
海面平静得近乎死寂，没有飞鸟，没有游鱼，连风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吸走了。
“归墟快到了。”镇元子说。
红云点头。
归墟，万水归流之处，洪荒最神秘的几处禁地之一。
传闻那里是天地漏洞，无尽海水灌入，永远填不满。
更有传说归墟深处连通混沌，常有混沌乱流溢出，大罗金仙一个不慎也会被卷走。
红云停下云光，又掏出那张图，这回认真看了三遍。
“天道指引最后给的画面……”他闭目回忆，“三座仙岛呈品字形，岛上有淡金色光罩护持。”
睁开眼，望向远方的海天线。
“光罩是禁制。有禁制就有阵法核心，有阵法核心就有阵眼。找到阵眼，就能破开屏障。”
镇元子问：“阵眼在哪儿？”
红云沉默片刻。
“……不知道。”
镇元子深吸一口气。
“所以咱们现在的进度是：坐标范围误差六百万里，阵眼位置不知道，禁制强度不知道，岛上有什么不知道。”
红云点头：“对。”
镇元子转身就走。
“哎哎哎——”红云一把拽住，“你上哪儿？”
“回须弥山。”镇元子头也不回，“趁现在还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
“来得及当作没来过东海。”
红云死死拽着他袖子：“老镇，你堂堂地仙之祖，遇事怎么能退缩呢？”
“我这不叫退缩，”镇元子试图挣脱，“这叫止损。”
“跟了我一百多万年，你损失什么了？”
镇元子停下动作，转过身来。
他认真看着红云，一字一顿：“脸皮。”
红云眨眨眼，忽然笑起来。
松开镇元子的袖子，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行了，不逗你了，阵眼的位置，我有办法。”
镇元子面无表情：“又问天道？”
“不了，问不起，再来几次我得把须弥山抵押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物件。
一个巴掌大的玉盘。
盘底刻着繁复的阵纹，中央悬浮着一滴晶莹的水珠。
镇元子认出来了。
“三光神水？”
“准确地说，是三光神水之精。”
红云托着玉盘，“我在葫芦藤上试过，这东西对先天灵根有天然的亲和力。三仙岛是混沌碎片所化，岛上必有先天灵根——只要找到神水的感应方向，就能找到岛。”
镇元子点了点头。
这法子听起来比问天道靠谱一点。
但也就一点。
“你怎么知道三仙岛一定有先天灵根？”
“猜的。”
镇元子又沉默了。
红云把玉盘托在掌心，注入一缕法力。
玉盘中央的水滴轻轻颤动，开始缓缓旋转。
红云闭上眼，放开神识，与那滴三光神水之精建立联系。
一息。
两息。
三息。
水滴忽然停住，尖端指向东南偏南方向。
红云睁眼，嘴角扬起。
“走。”
两朵庆云调转方向，朝东南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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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飞了两天。
两天里，红云每隔一个时辰就托出玉盘确认方向。
水滴的指向时而偏左，时而偏右，但整体趋势始终是东南。
第三天清晨，玉盘的水滴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红云停下云光，举目四望。
海面依然空旷，除了几座零星礁石，没有任何岛屿的踪影。
但玉盘的水滴几乎要从盘心跳出来。
“就在附近。”红云压低声音。
镇元子展开《地书》，土黄色光罩将二人护住。
红云催动玉盘，水滴越颤越急，指向下方——
海面之下。
“海底？”镇元子皱眉。
红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海面，看着那墨青色的幽深海水，忽然想起天道指引里的画面。
三座仙岛呈品字形，被淡金色光罩护持。
光罩。
护持。
隐藏。
“不是沉在海底，是禁制把岛藏起来了。”
镇元子若有所思。
红云收起玉盘，深吸一口气。
“老镇，准备好，我要砸门了。”
镇元子还没来得及问“砸什么门”，就见红云袖口一展，一道金光冲天而起。
十二品功德金莲。
金莲绽放，万丈瑞彩，照得海面一片辉煌。
红云立于莲台之上，双手掐诀，功德金光如潮水般涌向海面。
海水沸腾了，平静的表象被生生撕开。
虚空中浮现出一道道淡金色的纹路，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整片海域罩得严严实实。
禁制。
镇元子倒吸一口凉气。
这张网的范围……少说覆盖方圆千里。
什么禁制能有这么大手笔？
“混沌碎片所化的仙岛，”
红云的声音从莲台上传来，“隐匿禁制是先天自带，不是后天布设。”
他盯着那层金网，目光灼灼。
“先天禁制，没有阵眼。”
镇元子心头一沉。
没有阵眼，怎么破？
红云没有解释。
只是从莲台上跃下，收起金莲，落在那层金色禁制边缘。
然后，伸出手。
没有灵宝，没有神通，只是最普通的手掌，指尖触向那道金色纹路。
“老红！”镇元子急喝。
红云没停。
指尖触及禁制的一瞬——
没有反弹，没有攻击，甚至连一丝阻力都没有。
手指穿过了那层金光，就像穿过一道水帘。
镇元子怔住。
红云回过头，脸上挂着笑。
“你猜天道指引里那道神光，为什么能照进禁制里？”
镇元子没说话。
红云指了指自已的眉心。
“天道留了一道印，很淡，但足够我进这道门。”
镇元子沉默良久。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就没惊喜了。”红云把手收回来，“走吧。”
率先跨入那道金色光网，身影消失在海面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