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小龙虾,彻底被吃了个精光。
连虾壳都堆了满满一大盆。
可眾人还是意犹未尽,一个个拿著筷子,看著锅里剩下的浓稠红亮的汤汁,满脸的不舍。
“这汤汁,闻著都香,扔了太可惜了。”
边孟广咂了咂嘴,看著锅里的汤汁,满脸的捨不得。
“要是有刚蒸好的白面馒头就好了,蘸著这汤汁吃,绝对也好吃得很!”
他这话一出,苏长庚立刻反应过来。
“边將军说的是!陛下给的方子末尾也写了,这汤汁拌麵、蘸馒头,都是绝配!”
说罢,他立刻吩咐旁边的小工,“快!去后厨拿刚蒸好的白面馒头,再煮几碗手擀麵过来!”
小工连忙应声,飞快地跑了出去。
不过片刻,就端著一筐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和几碗刚煮好的手擀麵过来了。
边孟广第一个拿起一个馒头,掰开两半,往锅里蘸了蘸浓稠的汤汁,塞进了嘴里。
吸饱了汤汁的馒头,绵软中带著麻辣鲜香的醇厚味道,一口下去,边孟广眼睛又亮了。
“好吃!太好吃了!这汤汁蘸馒头,比虾肉还香!”
眾人见状,也纷纷拿起馒头,学著他的样子,蘸著锅里的汤汁吃了起来。
还有人把汤汁浇在了手擀麵上,拌了拌,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一个个吃得不亦乐乎,连锅里最后一点汤汁,都蘸著馒头吃得乾乾净净,一点都没剩下。
吃完了最后一口浸满汤汁的麵条,眾人这才恋恋不捨地放下了碗筷。
一个个斜倚在旁边的木椅上,指尖还沾著红油,官袍的前襟或多或少都溅上了汤汁,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发冠歪了半边,却没人有心思去整理。
方才在朝堂上还爭得面红耳赤的两拨人,此刻肩並肩靠在一起,你看看我沾了红油的鬍子,我看看你歪了的官帽,不约而同地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里没有半分朝堂上的针锋相对,只有尝过人间至味后的畅快,还有对自己此前短视的自嘲。
笑罢,王霖先抬手抹了把嘴角的油渍,整了整皱巴巴的官袍,转身朝著皇宫正殿的方向,端端正正地躬身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他的脊背弯得极低,声音里没了半分此前的质疑,只剩下满心的敬服与愧意:
“臣王霖,空读了半辈子圣贤书,守著固有的陋见坐井观天,竟险些以一己之愚,阻了陛下的安排。今日方知,陛下的眼界与智慧,非臣等凡俗之辈能及万一。”
他这一拜,殿內所有大臣都收了笑意,纷纷整理好自己的仪容,齐齐朝著正殿的方向,躬身行了最郑重的君臣大礼。
官袍与青砖相触的窸窣声里,是此起彼伏、发自肺腑的敬服之声:“臣等愚钝,囿於俗见,不识陛下天纵之才,恳请陛下恕罪。”
礼毕起身,边孟广先攥了攥拳头,虎目里亮得惊人:“以前我只知道,陛下在沙场之上用兵如神,能以三千连弩定了西境北境的格局。今日才知道,陛下便是在这庖厨小事上,也有化腐朽为神奇的通天本事!”
“三日后的溪山国宴,就把这道菜摆上去!我倒要看看,那些藩国来使,尝过这等滋味后,会是何等震惊的模样!”
周恆也跟著点头,此前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眼里满是篤定:“边將军说的是。此前我总怕这道菜失了天朝上国的体面,如今才明白,真正的体面,从来不是用稀世珍饈堆出来的。”
“能將旁人弃之如敝履的东西,做成这等冠绝天下的美味,这才是我大尧真正的底蕴与气度。让列国来使看看,我大尧不仅有定国安邦的武力,更有化凡为珍的智慧,这才是真正的万邦来朝该有的盛景!”
一眾大臣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对这道菜的认可,对陛下的敬服。
此前朝堂上的所有质疑与反对,都在这一锅麻辣鲜香里,烟消云散。
他们此刻心里再无半分疑虑,只等著三日后的溪山国宴,让这道红螯虾,在十二国来使面前,惊艷整个神川大陆。
只是这份对小龙虾的篤定,却没半分蔓延到国宴百席的事上。
一眾大臣闹哄哄地从御膳房出来时,宫道上的灯笼已经次第亮了起来。
初夏的晚风卷著暮色漫过朱红宫墙,吹不散眾人身上残留的麻辣鲜香,却也吹起了他们心里,关於那百个核心席位的万千思绪。
走在最前面的王霖,脚步忽然顿住。
他回身看向身后的同僚,抬手抹了把还沾著点红油的嘴角,沉声道:“诸位,小龙虾的事算是落定了,可陛下定下的国宴百席,咱们还没个章程。”
这话一出,原本喧闹的眾人瞬间安静下来。
方才在御膳房里的畅快笑意,一点点从脸上褪去,换上了几分复杂难言的神色。
边孟广瓮声瓮气地开了口,拳头攥得咯吱响:“这事还有什么好说的按陛下的旨意来!不看官阶,不看门第,只论功绩!”
“那些在北境拿命拼的弟兄,那些守了一辈子国门的老兵,难道不配坐这百席”
他这话刚落,旁边的礼部侍郎周望就苦笑著摇了摇头。
“边將军,话是这么说,可歷朝歷代,哪有这样的规矩”
“万国来使都看著呢,真让一群白身百姓坐在最核心的席位上,那些藩国国王会怎么看世家大族又会怎么闹”
“闹他们凭什么闹”边孟广眼睛一瞪,铜铃大的眼里满是火气,“陛下金口玉言定的规矩,难道他们还敢抗旨不成”
“边將军,你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王霖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大尧立朝三百年,门第之分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宗室亲王,开国勛贵,世家大族,哪一个不是世世代代占著国宴的核心席位如今陛下要把位置让给平头百姓,他们岂能甘心”
宫道上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眾人的官袍猎猎作响。
一群人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再说话。
他们都清楚王霖说的是实话。
哪怕陛下旨意已下,哪怕这规矩光明正大,可真要落地,难如登天。
“那……那咱们就眼睁睁看著陛下的旨意,最后变成一句空话”
边孟广憋了半天,闷声问出这句话,虎目里满是不甘。
“那些小兵,那些百姓,立了天大的功劳,难道就因为没个官身,没个好出身,就活该被埋没”
“不然还能如何”
周望低声道,“滎阳郑氏、太原王氏、赵郡李氏,还有开国的八大国公府,哪一个是好惹的”
“他们联手起来,就连陛下,也要掂量掂量。更何况,还有宗室的诸位王爷,他们也绝不会看著自己的位置,被一群平头百姓抢了去。”
王霖抬手按了按眉心,沉声道:“咱们能做的,就是把真正有功的百姓名单,认认真真擬出来,递上去。”
“至於最后能不能成,只能看陛下的圣断了。”
眾人纷纷点头,却没人再像说起小龙虾时那般篤定。
晚风卷著暮色,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宫道尽头的皇宫正殿,隱在沉沉的夜色里,看不清轮廓。
就像这百席的最终归属,没人能说得清,最后会走向何方。
这场宫道上的议论,没半个时辰,就顺著宫墙的缝隙,传遍了六部各司的衙门。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六部的值房里,就因为这百席之事,吵翻了天。
最先炸开的是户部。
天不亮就来衙门当值的寒门主事周显,刚把帐本整理好,就听到值房里的同僚们,正在议论百席之事。
听到几个世家出身的官员,一口一个“泥腿子不配入席”,周显手里的狼毫笔“啪”地一声,就拍在了帐本上。
他猛地转过身,脸涨得通红,对著那几个官员厉声开口:“诸位,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陛下金口玉言,百席唯功绩论,你们一口一个泥腿子,是在质疑陛下的旨意不成”
值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世家出身的官员,齐齐看向周显,脸上满是不屑。
出身滎阳郑氏的主事郑文彬,慢悠悠地放下手里的茶盏,抬眼扫了周显一圈,嗤笑一声。
“周主事,何必这么大的火气我们说的难道不是实话”
“一群白身百姓,无官无职,出身寒微,也配和王爷、国公们同席,坐在万国来使面前”
“配不配,看的是功劳,不是出身!”
周显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掷地有声,“就说黄河边的陈河生陈师傅,十年时间,靠著束水攻沙的法子,堵了黄河三次大决口!”
“当年黄河决堤,下游七省百万百姓流离失所,是陈师傅带著河工们,硬生生用三个月时间堵上了口子,保住了下游千万亩良田,百万生民!”
“这功劳,难道不比京里那些只会吟诗作对的紈絝子弟大难道不配坐这百席”
“还有城东的林秀娘!”
旁边一个寒门出身的年轻官员李默,立刻站起身接话,声音里满是激动。
“十年前北方大旱,地里颗粒无收,流民遍地,易子而食!是林秀娘耗了三年时间,改良了旱地粟米的种植法子,让粟米亩產翻了三倍!”
“现在北方十几个州的旱地,都用她的法子种粮,多少百姓靠这个吃上了饱饭,不用再逃荒要饭!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功劳”
“还有苏百草苏老郎中!”
又一个官员站了出来,声音都在发抖,“五年前南北大疫,从江南蔓延到江北,死了几十万人!朝廷派了太医院的御医去,都束手无策!”
“是苏老郎中带著徒弟,背著药箱走遍了五省,尝遍了百草,创出了防疫的方子和治疫的汤药,救活了几十万百姓!”
“他还把方子免费刻在石碑上,传遍了天下州县,分文不取!这难道不是利在千秋的大功劳”
“还有城西的方敬方铁匠!”
“他改良的曲辕犁,比原来的省力一半,翻地深了一倍,现在大尧半数的农户,都用他造的犁!”
“还有他改良的边军札甲,重量减了三成,防护力翻了倍,北境战场上,不知道救了多少士兵的性命!”
“还有漕帮的老把头江涛!当年黄河决堤,他带著三百漕船的弟兄,衝进洪水里,救了被困的一整个县城的百姓,自己的亲弟弟都淹死在了洪水里!”
值房里的寒门官员们,一个个拍著桌子,细数著那些立了不世之功,却依旧是平头百姓的人。
他们每一个人的功劳,都足以载入史册,利在千秋,惠及百万生民。
可就因为出身寒微,无官无职,连洛陵城的高门大院都进不去,连朝堂之上,都很少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如今陛下定下了百席的规矩,他们第一次觉得,这些真正有功於国、有益於民的人,该得到应有的尊荣。
可他们的激动,却只换来郑文彬等人更加轻蔑的冷笑。
郑文彬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的官袍,走到周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周主事,你们说了这么多,又有什么用”
“功劳再大,他们也不过是河工、农妇、郎中、铁匠,是白身,是庶民,是贱籍。”
“大尧律例,士农工商,各有品级。国宴是什么地方是万国来朝的盛典,是彰显我大尧天威的地方。”
“真让一群农夫匠户坐在最核心的席位上,当著十二国君主的面,和王爷、国公们同席饮酒,你觉得,那些藩国会怎么看”
“他们会笑话我大尧无人了!笑话我大尧堂堂天朝上国,竟要靠一群泥腿子撑场面!”
“就是。”
旁边出身太原王氏的王克明,立刻附和道,“周主事,你还是太年轻,太天真了。”
“陛下也就是说说场面话,笼络一下底层人心罢了。你们真以为,陛下会为了几个平头百姓,得罪所有宗室和世家大族”
“真以为,朝堂上的阁老们,会愿意和一个河工、一个农妇平起平坐”
“你们也不想想,这些人就算真的入了席,坐在王爷国公身边,他们敢动筷子吗他们懂国宴的规矩吗”
郑文彬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到时候失了仪,丟的不是他们的脸,是我大尧的脸,是陛下的脸。”
“陛下何等英明,怎么会真的做这种得不偿失的事不过是安抚百姓的权宜之计罢了。”
“別痴心妄想了。”
王克明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撇了撇浮沫,“最后这百席,能给寒门士子留三五个位置装装样子,就已经是陛下开恩了。”
“核心的位置,终究还是王爷、国公、侯爷们的。轮不到你们说的这些泥腿子。”
这话一出,值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刚才还激动不已的寒门官员们,一个个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想反驳,却发现无从反驳。
三百年的规矩,三百年的门第之分,像一座万仞高山,压在所有人头上。
哪怕陛下开了金口,可这座大山,哪是那么容易搬开的
周显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都嵌进了肉里,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出身寒门,靠著十年寒窗,才考中进士,进了户部当差。
他太清楚,这世间的门第之分,有多难逾越。
哪怕他如今是六部的主事,在那些世家子弟眼里,依旧是个“寒门泥腿子”。
连他都如此,更何况那些连官身都没有的平民百姓
值房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寒门官员们垂著头,满脸的不甘与无力。
世家官员们端著茶盏,满脸的篤定与不屑。
这场爭论,从一开始,就仿佛註定了结局。
户部的爭吵,只是一个缩影。
同一时间,吏部、兵部、礼部、工部、刑部,都在上演著几乎一模一样的爭论。
兵部的值房里,吵得比户部还要凶。
以边孟广为首的边关將领,一个个拍著桌子,要为北境的小兵、退伍的伤残老兵爭席位。
而京营的世袭將领们,却个个冷眼旁观,言语里满是不屑。
“一群大头兵,就算立了点军功,也不过是些泥腿子,也配和国公、侯爷们同席简直是笑话。”
“边帅,不是我们不给你面子,这规矩就是规矩。真让一群小兵坐在主位上,我们这些武將的脸面,往哪里搁”
“陛下就是一时兴起,等热乎劲过了,自然还是按老规矩来。你们也別瞎折腾了,没用的。”
边孟广气得差点拔了腰间的佩刀,却被身边的副將死死拉住。
他看著那些世袭將领们不屑的脸,只觉得一肚子火气,却无处发泄。
他守了一辈子边关,太清楚那些小兵们,为大尧流了多少血,吃了多少苦。
可他也清楚,这些世袭將领背后,站著的是开国八大国公府,是盘根错节的世家势力。
他就算拼尽全力,也未必能爭得过。
礼部的值房里,官员们更是吵翻了天。
一半官员觉得,陛下此举,能彰显大尧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气度,能让天下归心。
可另一半官员,却拿著《礼记》《周礼》,字字句句地说,此举不合礼制,有失国体,恐惹藩国耻笑。
“国之大典,礼制为先!贵贱有別,长幼有序,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岂能说破就破”
“万国来使齐聚,若是看到我大尧国宴之上,庶民与王侯同席,必会轻视我大尧,觉得我大尧无礼无矩!”
“必须联名上书,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依旧按品阶门第排定席位!”
工部的值房里,官员们也分成了两派。
寒门出身的工匠官员,一个个激动地说著,那些改良农具、兴修水利、建造城池的工匠们,立下了多大的功劳,该有资格入席。
可世家出身的官员,却依旧觉得,匠户乃是贱籍,连入皇城的资格都没有,更何况是国宴的核心席位。
就连都察院的御史们,也分成了两派。
有耿直的御史,觉得陛下此举,能激励天下人尽忠报国,有功者荣,无功者耻,乃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可也有不少依附世家的御史,纷纷上摺子,说此举不合礼制,有失国体,请陛下三思。
整个六部九卿,整个大尧朝堂,都因为这百席之事,吵成了一锅粥。
而这场朝堂上的爭论,很快就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洛陵城。
最先被惊动的,是城里的开国勛贵和世家大族。
镇国公府的花厅里,紫檀木的八仙桌旁,坐满了洛陵城最顶级的勛贵。
镇国公、英国公、定国公、成国公,四位开国国公,还有定远侯、永昌伯、平虏伯等十几位世袭侯爵、伯爵,齐聚一堂。
花厅里的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湖面。
“简直是胡闹!岂有此理!”
镇国公率先打破了沉默,把手里的茶杯狠狠墩在黄花梨案几上,上好的青瓷杯瞬间裂了一道缝,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桌子。
“国宴核心席位,歷来都是我们这些开国勛贵和宗室的位置,陛下怎么能说改就改”
“还要让农夫匠户、大头兵来坐这不是打我们这些世家的脸吗不是把我们祖上跟著太祖皇帝打天下,浴血奋战换来的荣耀,都踩在脚下了吗”
“镇国公说的是!”
定远侯立刻站起身,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著。
“我祖上跟著太祖皇帝,身中七箭,战死在沙场之上,才换来我们定远侯府世袭罔替的爵位!”
“世世代代,我们家的子弟,都守著这份荣耀,国宴的核心席位,我们家坐了三百年!”
“如今陛下要让一群泥腿子,和我们平起平坐,这算什么事这不是寒了我们这些开国功臣后裔的心吗”
“我看陛下,就是被这几年的胜仗冲昏了头。”
旁边的永昌伯爵阴沉著脸,手指重重地敲著桌面,低声道。
“平定三党,清剿五王,北境大捷,收服十二国,陛下是越来越独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