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朔走下斜坡。

    靴子踩在碎砖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他往前走，走过第一排房子，走过第二排，走到街道中央。

    王朔在城里走了一圈。

    街道上的尸体越来越多，有些已经开始发臭，苍蝇嗡嗡地飞，落在那些敞开的伤口上，落在那些还没闭上的眼睛上。

    索力跟在他身后，一路没有说话，那柄烈阳战锤扛在肩上，锤头垂着，不像平时那样张扬。

    拜伦带着几个盾兵在清理街道，他们把尸体抬到路边，用破布盖上，有的盖不全，露出几根手指，或者一截小腿。

    盾兵们抬得很小心，像抬活人一样。

    王朔走到城中心时，看见一个盾兵跪在地上。

    那是个年轻的，二十出头，应该是不久前收编的，此刻他跪在一具女尸旁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石岳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王朔走过去。

    那年轻盾兵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他的脸上全是泪，还有鼻涕，糊在一起，他看了王朔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着那具女尸。

    “我娘。”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王朔低头看那具女尸。

    是个中年女人，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血。她身上穿着件旧棉袄，棉袄上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的棉花，她的手攥着，攥得很紧，不知道攥着什么。

    年轻盾兵伸手去掰那只手。

    掰不开。

    他又掰，还是掰不开。

    他跪在那儿，两只手捧着那只攥紧的手，低着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石岳走过来，蹲下。

    “让开。”

    年轻盾兵让开。

    石岳握住那只手腕，轻轻按了按，然后慢慢把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掌心里攥着一小块布。

    红色的布，绣着几朵小花。

    年轻盾兵看见那块布，整个人愣住了。

    他伸手去拿，手抖得厉害，拿了几次才拿起来，他把那块布贴在脸上，贴了很久。

    石岳站起身，走到王朔旁边。

    “他叫翰林森。”他说，“红杉城人，咱们收的那批俘虏里，他是最早投降的。”

    王朔没有说话。

    石岳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

    “他说他娘腿脚不好，跑不快，他一直担心，怕出事。”

    王朔转身，继续往前走。

    广场上的人多了起来。

    拜伦的人从各个角落里搜出一些活人，不多，零零散散的二三十个，有中年人的，有小的，有几个年轻女人，还有两个受了伤的男人，躺在担架上哼哼。

    他们被带到广场中央，围成一圈蹲着。

    没有人说话。

    那个老女人还在原地，搂着那两个孩子，粮食堆在她旁边，她没有动。

    拜伦站在旁边，看着她。

    “给她水。”王朔说。

    拜伦点了点头，让人拿来一个水囊。

    老女人接过水囊，先给那个男孩喝了一口，又给那个女孩喝了一口，然后自己喝了一小口。

    她把水囊还给拜伦，没有说话。

    王朔走到她面前。

    “你们还有什么人？”

    老女人抬起头。

    “没了。”

    “亲戚呢？邻居呢？”

    老女人摇了摇头。

    “跑的都跑了，没跑的……”

    她看了看广场上那些尸体。

    王朔站了一会儿，转身向城外走去。

    城外，兰斯洛特正在整队。

    马身上都溅了血，骑士们正在用水囊擦马，擦下来的水黑红的，流到地上渗进土里。

    见王朔出来，兰斯洛特迎上来。

    “领主大人，城里……”

    王朔打断他。

    “让你的人进去，帮着抬人。”

    兰斯洛特愣了一下。

    “抬人？”

    “死的抬到城外烧了，活的带到广场上。”

    兰斯洛特点头，转身朝骑兵队喊了几声，骑士们翻身上马，绕过城墙向城里跑去。

    艾拉走过来。

    “领主大人，弩兵队怎么办？”

    王朔看了看那五架弩车。

    “守着，万一还有回来的。”

    艾拉点头，走回弩兵队那边。

    太阳偏西的时候，城里的尸体都抬出来了。

    城外的空地上堆了三堆，一堆男尸，一堆女尸，一堆小孩，还有一堆分不清的，烧得太厉害了，看不出是谁。

    拜伦让人浇上火油，点了火。

    火苗窜起来，黑烟滚滚，往天上飘，那股味道很冲，离着老远都能闻见。

    翰林森站在火堆旁边，手里攥着那块红布。

    他没有哭，就那么站着。

    石岳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广场上，活着的那些人被带出来了。

    一共三十七个，十二个中老年人，十五个孩子，十个年轻女人，没有一个年轻男人。

    他们被安排在空地边上，有人给他们发了干粮和水，孩子们狼吞虎咽地吃，老人们吃得慢，边吃边看那些火堆。

    老女人坐在最边上，那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挨着她，男孩吃完了，舔着手指头，女孩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

    王朔走过去，蹲在他们面前。

    “你们以后怎么办？”

    老女人抬起头。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管吗？”

    王朔没有回答。

    老女人低下头，摸着那女孩的头发。

    “不管我们就死。”她说，“管我们就活。”

    王朔站起身。

    天黑的时候，拜伦匆匆赶到广场，拿着一封信，交给王朔，开口道：“大人，卢卡斯给您的信，那些领都的士兵也已经出发赶往尼斯港湾了！只留下了这个！”

    王朔接过信，拆开。

    信不长，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写的。

    “王领主：见信如面，红杉城的事，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城里的百姓是无辜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运气不好，我派你来，是因为我知道你会管他们，你那边收的人，没有一个饿死的。

    这些人，能带走的都带走吧，能干活的让他们干活，不能干活的让他们活着，那些孩子，给他们一口饭吃，让他们长大，我不求你白养他们，等以后，我亲自来还。

    卢卡斯！”

    王朔把信折起来，收进怀里。

    他抬头看那个女人。

    “你们还有多少人？”

    那女人愣了一下。

    “就……就这些了。”

    王朔点了点头。

    “去那边坐着，天亮跟我们一起走。”

    那女人站着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王朔没有拦她。

    天亮。

    队伍收拾好了。

    投石机拆了装在车上，五架弩车也装好了，盾兵们背起盾牌，弩兵们背上弩，骑兵们牵过马来。

    广场上那三十七个人被安排在队伍中间。

    翰林森走在队伍前面。

    他没有和盾兵队一起走，而是走在那些百姓旁边，那块红布被他系在手腕上，走路一晃一晃的。

    那个女人抱着两个孩子坐在板车上，男孩睡着了，女孩睁着眼睛，看着那些慢慢走远的火堆。

    王朔骑在烈风背上，在队伍上空盘旋。

    从高处看，那条队伍比来时短了一些，也慢了一些，但走得稳。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队伍离开了红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