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汀的信是在一个下雨的早晨送到上官浥旻手里的。
那天他正在翰林院整理典籍,窗外雨声淅沥,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墨香。一只纸鹤从窗外飞进来,湿了半边翅膀,歪歪斜斜地落在他案上。他愣了一下,认出那是蘅汀的术法——只有她会把信折成纸鹤,也只有她会在纸鹤上画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纸鹤,纸已经有些皱了,墨迹洇开了一点,可字还是能看清的。
“上官浥旻:你的猫碗我看到了。等我回去,再给你做一碟桂花糕。蘅汀。”
短短三行字,他看了十几遍。然后他把信折好,贴在心口,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雨还在下,可他觉得天晴了。
同日,少婈的信也送到了嘉顺王府。嘉顺王妃看完信,哭了,又笑了。她把信锁在床头的小匣子里,和景昱小时候写的家书放在一起。
景昱的信是几天后才到的。他在信里写:“母妃,儿在北境一切安好,勿念。匈奴人已经退了,陛下派来的援军也到了。二哥押送的粮草平安抵达,他瘦了,但精神很好。等这边的事了了,儿就回去。您和父王保重身体,少喝酒,多吃菜。”
嘉顺王妃把信看了三遍,然后对身边的丫鬟说:“去,把王爷请来。我要告诉他,我儿子还活着,活得很好。”
丫鬟笑着去了。
桃止山上,少婈也在等信。她等的是景昱的回信,也是织芸的信。
织芸的信是在一个傍晚到的,不是纸鹤,是一只真正的信鸽。信鸽是龙族特有的品种,通体银白色,眼睛是红色的,在暮色中像两颗红宝石。它落在少婈的窗台上,歪着头看着她,咕咕叫了两声。
少婈解下它腿上的竹筒,取出里面的信纸。信纸很薄,是鲛绡做的,上面用银粉写了字。
“少婈亲启:你让我打听的事,有了一些眉目。龙族中确实还有忠于你父亲的老臣,但他们大多被贬到偏远水域,有的甚至被囚禁在龙庭的地牢里。离榖对这些人的防范很严,我暂时无法与他们取得联系。不过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离榖最近在频繁调动龙庭禁卫,像是在防备什么人。我怀疑他已经知道你去过西荒,也知道你得到了白虎神君的传承。你要小心。织芸。”
少婈把信折好,收进袖中。玄珀蹲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金黄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暮色。
“玄珀,离榖怕了。”少婈轻声说,“他怕我变强,怕我回去,怕我夺走他的一切。他越怕,我越要回去。”
玄珀低吼了一声,像是在说“我陪你”。
少婈蹲下来,抱住它的头。“我知道。你一直陪着我。”
长安城,勤政殿。
魏岐坐在龙椅上,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奏折。他瘦了,眼下有青影,可精神还好。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朱笔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德全端着茶走进来,把茶放在案边,轻声道:“陛下,该歇歇了。”
“不累。”魏岐头都没抬。
德全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他伺候过先帝,又伺候新帝,知道这些皇帝都是一个毛病——忙起来不要命。
魏岐看完最后一份奏折,把朱笔放下,揉了揉太阳穴。他想起今天早上收到的消息——景昱在北境打了胜仗,匈奴人退了。他应该高兴,可他没有。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匈奴人还会再来,朝堂上的争斗也不会停。
“德全。”
“奴才在。”
“传旨下去,车骑将军景昱守土有功,加封镇北侯,食邑三千户。”
德全愣了一下。“陛下,镇北侯是……”他想说那是景昱父亲的封号,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魏岐看着他。“我知道。嘉顺王当年就是镇北侯。现在,他儿子配得上这个封号。”
德全应了一声,下去拟旨了。
魏岐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里,听着窗外的风声。他想起了魏翊煊,想起了他的皇叔。如果皇叔还在,会不会也这么做?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做对的事。不管多难。
樊太后在昭阳殿里也收到了消息。
她捻着佛珠,听星怜念完军报,沉默了很久。
“景昱封侯了?”她问。
“是。陛下亲自下的旨。”
樊太后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应得的。”
星怜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太后,您不生气?”
“生气?”樊太后笑了笑,“我为什么要生气?我又不是樊家的人了。我是大魏的太后。”
星怜不敢再问。
樊太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空。那里,有她哥哥战死的地方,有景昱拼命守住的城池,有先帝留下的江山。
“哥哥。”她轻声说,“你在天上看到了吗?你拼命要守的江山,有人替你守住了。”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了她鬓边的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