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如沸腾的液态太阳,轰然炸开,吞没一切。
整座沉寂了百万年的骸骨大殿,在这一刻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这不是声音,而是无数骨骼摩擦、拼接、活转过来的庞然脉动。
亿万根森白巨骨如沉睡古神的肋骨,缓缓舒张,每一道骨缝里都喷薄出实质般的金色光流,将昏暗深渊映照得如同神国降临。
然而,这足以让时间凝滞的震撼,只维持了一瞬。
“是大殿内的机缘!”
一声尖锐嘶吼,如淬毒冰锥,刺破凝固的空气。
这声音里压抑了太久的恐惧,此刻全化作滚烫的、几乎要烧穿理智的贪婪。
就是这一声。
像一颗烧红的烙铁,狠狠摁进了所有人紧绷的神经。
“轰——!”
死水般的寂静被彻底炸碎。
太古遗迹!沉睡百万年!先入者得宝!
每一个字,都像世间最猛烈的毒药,注入血脉,点燃灵魂。
眼中对金光的恐惧,如阳光下的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野兽看到血肉时最原始的赤红。
“冲啊——!!!”
“机缘是我的!”
数十道、上百道颜色各异的遁光,如疯癫的流星群,撕裂被金光扭曲的虚空,发出凄厉尖啸,不顾一切撞向那两扇正在缓缓洞开、高达百丈的骸骨巨门。
门扉之后,金光最浓稠处,仿佛有无数神兵虚影沉浮,古老经文吟唱。
一名妖族虎形壮汉,周身肌肉贲张如铁,率先闯入垂落的金色光瀑。
足以让寻常修士瞬间气化的生命源力冲刷在他身上,却让他发出一声近乎呻吟的、畅快到战栗的低吼——金光淬体,血脉沸腾!
这对肉身强横的妖族而言,是无上大补!
这一幕,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冰水。
“他能承受!金光无害,反是造化!”
“冲进去!!”
魔气、妖风、灵光、死气……深渊中潜伏的古老生灵,各族强者与亡命之徒,全都红了眼,化作决绝流光,如扑向烈日的飞蛾,疯狂涌入骸骨巨门。
金光贪婪地吞没他们的身影。
门后,那看似有限的空间里,传来层层叠叠、仿佛来自不同维度的声响:短促惊呼夹杂狂喜,兵刃交击的爆鸣骤然炸开又戛然而止,沉重器物被挪动的轰隆闷响,以及更多难以名状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嗡鸣与低语……
门内的世界,自成乾坤,机缘与杀机,皆在其中沸腾。
而台阶之上,这片被粘稠鲜血浸透的阴影里。
血屠,像一具被顽童撕碎后又胡乱拼接的破烂玩偶,瘫在那里。
金色光瀑照亮了他残破的躯体,每一道翻卷的伤口,每一处碎裂的骨茬,都在金光下反射着残忍而滑稽的光泽。
他仅剩的那只左眼,死死瞪着那扇喧嚣沸腾的巨门,瞳孔深处仿佛有两座火山在喷发,烧灼着几乎要将他自己也焚成灰烬的不甘与渴望。
他是血神族这一代最癫狂的妖孽!
他本该沐浴着众人的恐惧与艳羡,第一个踏碎这古老的门槛!
他本该站在累累尸骨之上,独享这百万年沉淀的、最丰盛的那一份机缘!
可现在……
他像条被抽了脊骨、敲碎獠牙的野狗,瘫在自己的血泊里。
引以为傲的、千锤百炼的魔躯,骨骼尽成齑粉,经脉寸寸断裂,连最细微的指尖颤动,都需要耗费莫大的意志,换来的却是更汹涌的剧痛和生命力无情的流逝。
“不……我不能……我绝不能……就这样……”
“咔…嚓……”
他咬碎了满口锋利的尖牙,混合着内脏碎片的黑血和骨渣,从扭曲的嘴角不断溢出。
炼虚境磅礴如海的生命本源正在飞速干涸,但他不管了,什么都不管了!
“燃!给我燃啊——!!”
灵魂在咆哮,残存的血核发出濒临崩溃的哀鸣。
他疯狂地、不计代价地压榨着血脉深处最后一缕本源,暗红色的血气如同回光返照的邪火,从每一个毛孔里喷薄而出,强行粘合断骨,催生血肉。
“咔嚓、咔嚓、咔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摩擦声密集响起,他的躯体以一种怪异而扭曲的姿态,强行“站”了起来。
新生的血肉覆盖着裂痕,但血核之上,那道致命的裂痕却随之蔓延、加深,像一件即将彻底破碎的瓷器。
可血屠的嘴角,却扯开了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弧度。
碎了又如何?
只要能进去,只要能得到门后的东西,碎了,也能重铸!
他将获得新生,更强大、更完美的新生!
就在这时,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僵硬的脖颈。
那只独眼,穿透混乱的遁光与耀眼的金芒,如最恶毒的诅咒之箭,死死钉在远处那道静立的橙色身影上。
洛小酒。
这个该死的、凭空冒出来的名字!
这个施展出只存在于禁忌传说中太古宝术的少年!
就是这一拳,将他从云端打落泥泞,打碎了所有的骄傲与未来!
“嗬…嗬……”喉咙里滚出破风箱般的嘶鸣,带着浓烈的血腥气,“你等着……好好给我等着……”
每一个字,都浸透了骨髓的恨意。
“等我出来……等我取得机缘……第一个,就碾碎你……”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如鬼嚎:
“不!杀你太便宜!”
“我要抽出你的魂魄,用地狱血火灼烧万年!”
“我要将你的肉身,炼成最低贱、最肮脏的血傀,让你亲眼看着自己,永生永世,做我脚下最听话的一条狗!”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哈哈哈哈!!!”
癫狂的笑声中,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周围所有的光、所有的气、所有的怨恨都吸入腹中。
残破的双腿在濒临崩溃的血气灌注下,微微离地,开始朝着骸骨巨门,一点一点,艰难无比地“飘”去。
这速度,慢得可怜。
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如同垂死挣扎的蚊蚋,在沸腾的洪流边缘,进行着可笑而顽固的爬行。
但他确实在前进。
百丈……五十丈……二十丈……
金色的光流冲刷着他尚未完全修复的躯体,与血核中阴邪的血气剧烈冲突,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带来凌迟般的剧痛。
可血屠的独眼,眨也不眨,里面只剩下门后越来越清晰的景象——
翻涌金光中,一柄锈迹斑斑却吞吐着裂天锋芒的断矛虚影;一角残破不堪、却仿佛承载着亿万生灵战意咆哮的旌旗;一块古朴骨片,上面流动的符文,只看一眼就让他灵魂悸动……
近了,更近了!
五丈!三丈!一丈!
他甚至能闻到门内逸散出的、混合着古老尘埃与神性物质的奇异气息,能感受到那断矛的锋芒即将触及指尖……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只仅存的、指甲剥落、指骨变形的手,用尽全身的信念与怨恨,朝着那近在咫尺的金色门槛,奋力伸出——
然后。
一只纤细、白皙、骨节分明的手,从斜下方探出,轻轻巧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也无法撼动的力量,稳稳地扣住了他鲜血淋漓的脚踝。
“……”
那触感冰凉,不似血肉,更像是被沉睡的太古山脉压住,被深渊中最坚固的玄铁镣铐锁死。
五指收拢的刹那,血屠刚刚勉强接续的踝骨,发出了清晰无比、令人牙酸的“喀吧”碎裂声。
所有前进的势头,戛然而止。
沸腾的喧嚣、门后的诱惑、燃烧的渴望、刻骨的仇恨……在这一抓之下,仿佛被绝对零度瞬间冻结。
时间,仿佛停顿了一个世纪。
然后,一个声音,从他身后极近的距离,慢条斯理地响起。
那
这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刚睡醒般的鼻音,又像是午后阳光下逗弄蝴蝶的漫不经心。
但在每一个音节里,都浸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猫儿审视爪下猎物最后挣扎的戏谑。
“走?”
语调微微上扬,仿佛真的在好奇询问。
紧接着,这声音的主人,似乎轻轻笑了一下。
“惹了姑奶奶……”
五指,骤然收紧!
无法形容的巨力传来,血屠整个人被倒提着,从离地一尺的高度,被狠狠掼向下方坚硬无比的白骨台阶!
“砰——!!!”
在身体与地面接触的前一刻,最后几个字,才伴随着风声,清晰无比地钻进他嗡鸣的耳中,也钉死了他眼中最后一丝光芒:
“……你走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