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卿安连着去了一个多星期,跟店里的几个人混了个脸熟。
主管姓赵,就是第一天那个平头。
他话不多,每天两点准时出现,站在大厅角落里看着,有时候转一圈,有时候一坐一下午。
祝卿安试着跟他聊过两次,问的都是工作上的事,他答的也简单,嗯一声,或者点个头。
倒是店里有个姓刘的,名片上印的是“运营经理”,四十出头,头发梳的整齐,说话带着笑。
他管的事比赵主管多,排班、发工资、跟客户对接。
有天下午活少,祝卿安在走廊里站着,刘经理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
“干的还行,比之前那些强。”
他靠在墙上,说了一句。
“有个叫陈小曼的,也是我们学校的,听说在这干过?”
刘经理想了想,摇头:“名字记不清了,人太多,来来往往的。反正都是正常走的,手续都办了。”
祝卿安又问了孙婷婷的名字。
刘经理还是摇头,说没印象,让她别想那么多。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像是看了一眼门口,好好干活就行。
后来祝卿安又找过两次机会,跟店里另外两个中层搭话。
一个姓王,管后勤的,矮胖,说话嗓门大,笑起来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两条缝。问他之前离职的人,他说都正常,没什么特别的。但他说“正常”那两个字的时候,嗓门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
另一个姓孙,女的,四十来岁,负责培训新人的。
祝卿安跟她聊的时候,她说的最多,说以前确实有不少学生来干过。
“那她们去哪了你知道吗?”
孙姐想了想:“不知道。”
祝卿安没再问了。
第九天下午,刘经理让她去里间帮忙整理台账。
里间比外间大,靠墙一排铁皮柜子,柜子里塞满了文件夹。
祝卿安蹲在地上,一摞一摞翻那些文件夹。
大部分是活动登记表,写着日期、地点、用多少人、干了什么。
还有几本是兼职人员的登记信息,每页一张表,上面贴着照片,写着姓名、学校、电话。
她翻到第三本的时候,发现中间缺了几页。
不是撕干净的那种,是从装订线那边扯下来的,留了一小条纸边在里头。
她把那本台账举起来对着光看,残留的纸边上能看见几个字的笔迹。
一个“陈”字,半个“小”字。
她把那本台账放在地上,又翻了翻前后几页。
前面的日期是四个多月前的,后面的日期跳到两个月前,中间大概少了七八页。
祝卿安把那页残留的纸边小心地撕下来,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鞋垫底下。
然后继续翻剩下的台账。
过了十几分钟,刘经理推门进来,站在门口看她。
“理的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还有两本。”
刘经理没进来,就站在门口,说理完了把柜子锁上,钥匙放桌上就行。
说完关上门走了。
祝卿安把剩下的两本翻了翻,放回柜子里,锁好。
出来的时候刘经理不在外间。赵主管坐在门口的塑料椅子上,低头看手机。
她从他旁边走过去,他头也没抬。
第十天早上,祝卿安刚到,刘经理就把她叫到一边。
“今天你不出大厅的活了,去那边的小厅帮忙。”
“小厅?”
“会展中心西侧有个小厅,搞一个小型品鉴会,你去那边帮着招呼客人。就你一个人去,那边有人接你。”
祝卿安愣了一下:“我一个人?”
“对,那边人少,用不了那么多。你去就行,活轻松。”
刘经理说完,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条递给她,上头写着一个地址。不是会展中心里头,是旁边一条街上的门面房。纸条是手写的,字迹潦草,像是临时撕下来的。
祝卿安接过来看了看,把纸条塞进口袋。
她从会展中心出来,往那条街走。走了十几分钟,到了地方。
是个两层的门面,一楼门关着,二楼窗户拉着窗帘。
门口站着个男的,穿着黑T恤,问她是不是刘经理派来的。
祝卿安说是。
男的点了个头,让她上二楼。
二楼是个小厅,摆了五六张桌子,桌上放着些瓶瓶罐罐,像是什么产品的样品。
厅里就三个人,一个女的在摆桌子,两个男的站在窗边说话。
祝卿安上去以后,那个女的让她帮着擦桌子、摆样品。
那女的大概四十来岁,动作利索,不说话,递抹布的时候手指碰都没碰她一下。
祝卿安弯腰擦桌子,余光瞟着窗边那两个男的。
一个穿黑夹克,手里夹着烟,说话的时候烟灰直接弹在地上;另一个瘦高个,靠着窗台,双手插兜,眼睛一直往她这边看。
她擦完一张桌子,直起腰的时候,瘦高个的目光正好跟她对上。
他没躲,看了她两秒,才慢慢把头转回去。
活不多,干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没事了。
那女的把剩下的样品往桌上一搁,说了句“等着吧”,就下楼去了。
窗边那两个男的也没走,烟抽完了一根又点一根,偶尔说两句,声音压的很低,祝卿安一个字都听不清。
小厅里安静的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她就站在角落里,等着。
那三个男的也不怎么说话,各干各的。
到了中午,刘经理打电话过来,问她在那边干的怎么样。
她说干完了,没什么活了。
“那你就在那边等着,下午可能还有人过来。别到处跑。”
电话挂了。
祝卿安站在窗边,往楼下看。街上人不多,偶尔过去一辆车。
她拿出手机想发消息,发现信号不太好,消息转了好几圈才发出去。
下午三点多,还是没人来。
那个黑T恤的男的上来说可以走了,让她明天还来这边。
祝卿安下楼往回走的时候,绕了个弯,从会展中心后头绕过去。
她看见板房那边门关着,灯没亮,赵主管的塑料椅子收起来靠在墙边。
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回学校的路上,她给张尧发了条消息,说被调到别的地方了,之前的板房不让去了。
张尧回了个“知道了”。
晚上八点多,祝卿安在学校门口的小路上走着,对面走过来一个人。
季朝礼。
他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没拿东西,外套拉链拉到一半。
看见她,走过来,在她跟前站住。
“你瞒着我。”
祝卿安停住脚步。
“张队都跟我说了。你去那个店里做兼职,已经十来天了。”
“我跟他报备过的。”
“报备过就行?”他往前逼了一步,路灯从背后打过来,他的脸隐在暗处,只有下颌的线条绷的死紧。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颤。
季朝礼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的很实,“那种地方,那三个女生进去就没了。你进去就能安全出来?”
祝卿安没接话。
“你知道我今天听说你在那儿的时候,什么感觉?”
“朝礼哥——”
“你叫我什么都没用。”
他打断她,“你进去之前想过没有,要是那些人盯上你了怎么办?要是那个定位器不管用了怎么办?要是我们的人没跟上怎么办?”
祝卿安攥着包带子,低着头。
“那几个女生失踪了,你急,我也急。但你拿自己去换线索,这算什么事?”
“我找到东西了。”祝卿安抬起头。
季朝礼愣了一下。
祝卿安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叠好的纸片,递给他。
上头有半个“陈”字和半个“小”字。
“台账里撕掉的页,我找到的。陈小曼的登记表被人撕了。她们确实在那家店干过。”
季朝礼接过纸片,看了看,攥在手心里。
“所以你更不能去了。”他说,“他们已经开始防着你了,今天把你调走就是证明。”
“正因为这样才要去。”
“祝卿安。”
他叫她全名的时候,声音变了。
不是平时那种温温沉沉的,带着一股子硬,像什么东西绷到极限了。
“你能不能听我一次。”
祝卿安站在那儿,路灯照着她半边脸。她攥着包带子的手松了松,又攥紧了。
“那三个女生,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她们的爸妈还在学校附近等着。我梦见不到她们,我查不到她们,我只有这一个办法。”
季朝礼没说话,攥着那张纸片的手垂在身侧。
两个人站在路边,谁也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