硫化实验，说复杂不复杂，说简单也不简单。
核心就是三个变量：硫磺的掺入比例、加热温度、加热时间。
这三个参数的组合，决定了最终成品的硬度、弹性和耐热性。
李安手里有手册，参数都是现成的。
但手册里的参数，是基于现代工业条件下的标准数值。
蓝田天工院的加热设备，跟现代工厂比差了十万八千里。
温度的精确控制、搅拌的均匀程度、硫磺粉的研磨细度——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根据实际条件做调整。
所以李安没有直接开大炉子。
他先用小坩埚，做了一轮缩比实验。
第一天。
他取了一小碗生胶，掺入手册上建议比例的硫磺粉，放进陶制坩埚里，用蒸汽加热炉慢慢升温。
天工院的蒸汽加热炉，温度控制靠的是蒸汽阀门的开合度，精度大概在正负十度左右。
这个精度，对于工业生产来说偏粗糙，但对于初级硫化实验来说，勉强够用。
两个时辰后，李安打开坩埚。
里面的生胶已经变成了深褐色的固体，用力一掰——
脆了。
温度高了，硫化过度。
第二天。
降温，缩短加热时间。
这次出来的成品，颜色浅了一些，弹性有了，但不够。用力拉伸之后，回弹很慢。
硫磺比例不够。
第三天。
增加硫磺比例，温度不变，时间延长半个时辰。
成品——弹性良好，拉伸后回弹迅速，耐热性尚可。
但表面有气泡，内部不均匀。
搅拌不够充分。
第四天。
李安改进了搅拌工具，把原来的木棍换成了铁质螺旋搅拌棒，由蒸汽动力驱动，转速可控。
重新来。
这一次——
他从坩埚里倒出来的东西，是一块黑色的、光滑的、散发着淡淡硫磺味的弹性体。
李安用两只手拉了拉。
弹性十足，松手后瞬间复原。
他又用小刀在表面切了一下，切口整齐，没有气泡。
然后他把这块橡胶放到了蒸汽管道的热端上，让它在高温下烤了一刻钟。
取下来一看，形状没有变化，弹性略有降低，但依然合格。
“成了。”
李安把这块橡胶样品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这玩意儿在现代社会，随便一个轮胎厂都能批量生产。
但在贞观年间，它就是战略级的核心材料。
有了它，蒸汽机的密封问题就彻底解决了。
有了它，水泵、液压设备、减震系统……所有需要弹性密封的工业设备，都能往下一个台阶迈。
有了它，大唐的工业化进程，将从“能用”跨入“好用”的阶段。
李安拿起一把剪刀，从这块橡胶上，剪下了一条细长的带子。
大概一尺长，手指粗细。
他把两头系在一起，做成了一个圈。
然后——
他用两只手的食指，把这个圈撑开。
松手。
“啪！”
橡皮筋的回弹力，把他的手指弹得生疼。
李安甩了甩手，笑了。
行了。
该叫小兕子来了。
……
小兕子来的时候，手里还抓着半个肉包子。
安全帽歪在脑袋上，两只辫子从帽檐
“安哥哥！你找我！”
她跑进三号工坊，好奇地东张西望。
这个地方她以前来过，但从来没见过桌上摆着的这些黑色的、奇形怪状的东西。
“这是什么呀？”小兕子伸手去戳桌上那块硫化橡胶样品。
“软的！”她的眼睛亮了，“好软！安哥哥，这是糖吗？”
“不是糖，不能吃。”李安赶紧把肉包子从她嘴里拿走，免得她一会儿手上的硫磺味串到食物上。
“来，安哥哥给你看个好玩的。”
他把那根橡皮筋套在小兕子的两个食指上。
“撑开。”
小兕子听话地把两只小手往两边拉。
橡皮筋被拉长了一倍。
“松手。”
小兕子一松手。
“啪！”
橡皮筋弹回来，抽在了她的手指上。
“哎呀！”
小兕子吃痛地缩回手，瞪大了眼睛。
然后——
“好玩！再来一次！”
她抢过橡皮筋，自己撑开，自己松手，自己被弹，然后“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反反复复，乐此不疲。
李安坐在旁边看着她玩，一边在脑子里盘算着工业橡胶密封件的生产计划。
硫化工艺已经跑通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有三件。
第一，扩大硫化生产线，把小坩埚实验升级为大批量的蒸汽热压硫化流程。
第二，根据蒸汽机、水泵、液压设备等不同设备的需求，设计不同规格的密封圈模具。
第三，培训一批工匠掌握硫化操作的基本流程，但核心配方和参数，只能掌握在最核心的几个人手里。
小兕子玩着玩着，忽然跑过来拉他的袖子。
“安哥哥，这个东西还能做什么？”
李安想了想，从桌上拿起一张废纸，揉成一个小球。
然后他把橡皮筋挂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之间，右手捏着纸球，往后一拉——
松手。
纸球“嗖”地飞了出去，弹到了对面的墙上。
小兕子的嘴巴张成了O型。
“我也要！我也要射！”
李安给她做了一个小号的橡皮筋弹弓，又揉了一堆纸球给她当弹药。
小兕子抱着弹弓，满工坊地追着纸球射，射完了再捡回来，再射。
安全帽在她头上晃来晃去，几次差点掉下来。
工坊里的工匠们偷偷看了几眼，都憋着笑。
李安也没闲着。
他利用小兕子玩耍的这段时间，在工作台上画出了第一批工业橡胶密封件的设计图。
O型圈、方型圈、法兰垫片、轴封套、阀门密封垫——
五种规格，十二个尺寸。
每一种都标注了精确的公差范围，以及对应的硫化参数。
画完之后，他把图纸交给了身边最信任的两个工匠。
“按这个做模具。用铸铁。内壁要打磨到光滑，不能有任何沙眼。”
“第一批先做五十套，两天之内交货。”
工匠们接过图纸，小心翼翼地收好。
他们虽然不知道这些黑色的软圈儿到底是干什么用的，但既然是李安交代的事，那一定比天还大。
小兕子射累了，跑过来趴在李安的腿上，仰着头问。
“安哥哥，这个软软的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呀？”
“从树上来的。”
“树上？树上怎么会长软软的东西？”
“有一种树，你用刀在它的树皮上割一道口子，它就会流出白色的汁液。就跟人受伤了会流血一样。”
小兕子心疼地瘪了瘪嘴，“那树不是会疼吗？”
李安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想过。
“呃……树可能不会疼吧。”他摸了摸小兕子的头，“不过你说得对，以后我们割胶的时候，要对树好一点，不能割太深，要让它慢慢恢复。”
小兕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不然树会哭的。”
她的表情很认真。
李安看着她那张粉嘟嘟的小脸，心里突然软了一下。
这世界上大概只有小兕子，会在看到一种战略级工业原材料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担心树会不会疼。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觉得这个世界值得他费尽心思地去改造。
“走吧，带你去吃饭。”
“好！”
小兕子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手里紧紧攥着那根橡皮筋，舍不得撒手。
李安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的事情了。
橡胶密封件的问题解决了。
但南洋橡胶的产量，目前还远远不够支撑大唐的工业需求。
必须在南洋建立大规模的橡胶种植园。
这就意味着——
大唐需要对南洋，建立实质性的控制。
而要控制南洋，就需要更多的铁甲舰。
要造更多的铁甲舰，就需要更多的橡胶密封件。
一个完美的正循环。
李安嘴角往上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