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光阴,转瞬即逝。
钟鸣一行人的游历之路,越走越远。
长路漫漫不间断,走过城镇村落,踏过山川河谷。
他身边的弟子,也越来越少。
取而代之的,是各地新开设的学堂。
到如今,陪在钟鸣身边的学生,只剩半数。
这一天,他们留宿在一处城镇中。
钟鸣,则是一处酒馆的雅间里练字。
夜色渐浓,酒馆里的客人早已散尽,只剩几盏油灯摇曳,映得墙面忽明忽暗。
忽闻店门轻响,一道的身影悄然走入。
来人身着玄色龙纹常服,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帝王特有的沉稳,却无半分张扬,正是大晋文武王朝皇帝,司马昊。
除了钟鸣之外,没人能知道他的到来。
他一步踏出,随即从一楼来到二楼。
到了近前,他微微躬身,双手抱拳,语气恭敬,没有半分帝王架子:
“晚辈司马昊,见过钟先生!”
钟鸣露出笑容,语气平和:“陛下来了?稀客稀客,快请坐。”
司马昊依言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宣纸:“晚辈冒然前来,希望没有打扰到先生!”
钟鸣放下毛笔,抬手笑道:“陛下客气了,您大驾光临,想必也不是碰巧路过,不知是所为何事啊?”
司马昊缓缓道:
“晚辈听闻先生游历四方,所到之处,皆开设学堂,广收弟子。”
钟鸣笑了笑,“我本就是个教书先生,走到哪,便教到哪!”
司马昊话锋一转,神色变得郑重:“先生,晚辈今日前来,确实是有一事想问。”
钟鸣颔首:“陛下但说无妨。”
“先生此举,不知是为了什么?”司马昊直视钟鸣,语气坦诚。
钟鸣早已料到他会有此问,缓缓道:
“陛下不必多虑。”
“我这读书一道,兴起不过数年,在扬州附近,知晓的人虽多,但出了扬州,便鲜有人闻。”
“此次游历,不过是想四处走走,顺便将读书之法,传得更广一些罢了。”
司马昊摇头,正色道:
“先生说笑了......您传的,可是道啊!”
钟鸣闻言,朗声笑了起来:“既然教书,便该传正道,若传的是歪理邪说,那我这先生,也就当得不合格了。”
此话一出,雅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司马昊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他抬头看向钟鸣,语气无比郑重:“先生,晚辈请问,您是想当皇帝吗?”
钟鸣一笑,摆手道:“才没有这个想法!我真就只是想安安稳稳教教书,让更多人能读书而已。”
他语气坦荡,没有半分遮掩:
“再者我若真想,又哪需要陛下让呢?”
司马昊眼中闪过一丝释然,拱手道:“先生言重了。先生武力天下第一,文道更是无人能及,若您真有当皇帝的想法,直接告诉晚辈便是,晚辈必将退位让贤,绝无半分怨言!”
钟鸣看着他,淡淡笑道:
“好一个退位让贤。陛下近些年也在读书?”
司马昊直起身,神色恭敬:“晚辈自八年前别过先生,便开始研读先生流传的文章,越读越觉得先生之大道,实在是让人向往。”
钟鸣笑道:“陛下此举,难能可贵。”
司马昊闻言面露愧色:
“晚辈有些问题,想向先生请教一二。”
钟鸣抬手示意:“陛下请讲。”
“晚辈读先生所着一篇文章时,对于其中‘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一句,实在是想不明白......”
“哦?是哪里不明白呢?”
司马昊眉头紧锁,直言道:“先生,晚辈不解的是,民众大都为凡夫,不但没什么力量,终日只为一口饱饭奔波,怎配与君为水与舟?”
“陛下觉得,他们很弱?”
“不然?”司马昊反问,“千年以来,天下动乱,皆起于武夫争雄、妖族犯境。那些平民,遇乱只能逃窜,连自保都做不到,又能影响什么?”
这个世界,哪里有什么农民起义?
王朝的更替,通常是皇家的实力不再是最强。
本朝的司马氏正是如此。
如今龙城虽被毁,老皇帝司马苍龙被镇压,但好在他司马昊也是顶尖武夫,而且在他处也仍有强大的底蕴,这才没有使得王朝改姓。
除此之外,便是有归功于钟鸣。
昔日镇西山一战,钟鸣、彭居连斩二位妖尊,震慑妖族不敢侵犯,这才给了司马昊足够的喘息时间。
所以当年拜见钟鸣,便如此诚恳。
此次前来,身为皇帝的他却不是兴师问罪。
他先前所言,也不完全是虚假。
毕竟钟鸣的实力摆在这里,老皇帝还趴在那里。
对于司马昊的话,钟鸣摇摇头说道,“看来陛下是只看到了强者的锋芒,却看不到弱者的潜力啊!”
“潜力?”司马昊满脸疑惑。
但随即他就想到了钟鸣最近所做的事,心中蓦然出现一股危机感,一丝极其细微的异样出现在脸上。
钟鸣摆手笑道:
“陛下不要多虑,百姓不会是君王的敌人,若君主贤明,百姓安居乐业,那么便君主的拥护者,是维持稳定的强大力量。”
闻言,司马昊再次沉默起来。
千年以来,王朝更替皆靠武夫,百姓向来是被动承受。
可钟鸣如今的话,却让他心头一动,隐约觉得以后的情况,或许将发生变化。
他点头,转而询问道:
“先生所言,晚辈记下了......只是还有一事求教,晚辈修习文道,久居二境,始终无法破境,不知问题出在何处?”
钟鸣假装惊讶道:“哦?竟然有这种事?”
司马昊拱手:“还请前辈指点!”
钟鸣笑着说道:“要真是这样的话,看来是陛下虽读了书,却只是入了眼,没进心呐!”
“啊?我......”司马昊欲言又止。
钟鸣解惑道:
“陛下不必急,读书不是读了就行,乃是悟理。心不诚,理不通,文道自然难进。”
司马昊起身躬身:“晚辈受教了。”
“嗯。”钟鸣点点头,表情和善。
这一幕让他不禁感到有趣。
就连皇帝,也像是读书人了?
说话很有礼貌,而且还真读了部分书。
当然他也明白,也只是像而已。
如今和善的晚辈,保不齐是日后疯狂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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