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镇西王府再没有其他人。
这座已经破碎了的高山,是最好的战场。
钟鸣走到府中开阔处,驻足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翻倒的楼阁、散落的砖瓦。
“就这里吧。”
彭居跟在身后,挠了挠头:“先生,备战要做什么?直接打不行吗?”
钟鸣坦诚道:“直接打怕打不过。”
“嘿嘿!”彭居一脸自信拍拍胸脯,“先生不要怕,我打架可从来没有输过呢!”
“这次不一样。”钟鸣轻轻摇头。
彭居一脸不服气,刚要再说。
钟鸣抬手打断,笑道:“不急,先生给你讲个故事,算是打发时间,也让你松松心。”
彭居眼睛一亮,立刻盘腿坐下:
“好啊好啊,先生讲什么?”
“故事叫《西游记》,讲的是一个和尚,带着三个徒弟,去一个西天取经的故事。”钟鸣缓缓开口。
“和尚?取经?”
彭居满脸疑惑,“取经做什么?西天又在哪里?”
“和尚叫作唐三藏,之所以去西天取真经,是为了普渡世人......”钟鸣语速平缓。
“哦!”彭居理解地点点头。
“在另一个世界,有个地方叫作东胜神洲。”
“洲外有座花果山,山顶上有块仙石。”
“自开辟以来,每受天真地秀,日精月华,感之既久,遂有灵通之意。”
彭居开口问道:
“灵通之意?就是能说话走路?”
“差不多。”
钟鸣点头,缓缓讲道,“那石内育有仙胞,一日迸裂,产一石卵,似圆球样大。”
“因见风,化作一个石猴。”
“那石猴落地,五官俱备,四肢皆全。”
“一出生,便会爬会走。”
“它拜了四方,目运金光,射冲斗府。”
“天上玉帝见了,略扫一眼,只当是石卵化形,不足为奇,便没放在心上。”
彭居托着下巴,听得入神:
“玉帝是谁啊?”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掌权者,管着天上诸神。”
彭居哦了一声,催道:“先生继续讲,那石猴后来呢?”
钟鸣席地而坐,声音平缓:
“一日,群猴在涧边玩耍,见一股瀑布飞泉,声势浩大。”
“有猴喊,谁能钻进去不伤身体,便拜谁为王。”
...
十天后,钟鸣讲完了这个故事。
这段时间,二人一处也没有走动。
他们就坐在这里,不厌其烦地讲、听完了整个故事。
彭居听得意犹未尽,呢喃道:
“那孙悟空后来真成斗战胜佛了?”
钟鸣点头:“嗯,成了。”
“唉!”彭居叹道:“可惜了......”
钟鸣好奇地问道:“哦?为什么觉得可惜?”
彭居认真地说道:
“齐天大圣成了斗战胜佛,还不可惜吗?”
“善!”钟鸣满意地点头。
...
接下来的十日,钟鸣到处写字。
他踏过残破的砖瓦,面对王府的墙面。
墙身裂着大缝,半截砖体悬空,风一吹便掉渣。
他抬手,指尖凝着淡墨文气,在墙上落笔: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
势者,因利而制权也。
兵者,诡道也。
...
写完,他来到那座拔海而起的黄鹤楼。
楼前依旧平静,海水拍打着楼基。
钟鸣登上楼顶,凭栏而立,目光扫过镇西山全景,随后抬手,在楼的第二层墙面落笔:
昔人已乘黄鹤去,
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
白云千载空悠悠。
诗句平淡,无金芒迸发,无文气席卷。
仿佛,与寻常题字没有区别。
楼下,几只海鸟落在栏杆上,叽叽喳喳,毫无惧意,显然未察觉此处有任何异象。
钟鸣起身,又走返与镇西山一处。
他抬手落笔,字迹飘逸: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写完,他转身就走,不回头看。
途经一处废墟,妖尸与人尸混杂。
钟鸣驻足,在一块石头上写字: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
他继续前行,来到昔日镇西山的演武场,地面布满沟壑,是先前厮杀留下的痕迹。
钟鸣抬手,在地面写起文章
———
古之所谓善战者,胜于易胜者也。
故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
...
———
墨色文气入地,仅留浅浅印记,片刻便被风沙掩盖些许。
这十日,他都在做这件事。
他写的有诗,有文,有短句,有长段......或刻在石上,或写在墙上,或印在地上。
没有光,没有气浪,没有任何波动。
从清晨写到日暮,从断墙写到海岸。
每一处字迹,都平淡无奇,仿佛随手而为。
夕阳西下,钟鸣站在镇西山最高处的碎石上。
抬手,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写下最后一句:
待到秋来九月八,
我花开后百花杀。
字迹浅淡,被晚霞映得微微发红,依旧无半分异象。
他收回手,望向东方,静静伫立。
风沙掠过,岩石上的字迹,似被吹得更淡了些。
...
最后十四天,是钟鸣破境的时间。
他盘坐于镇西山最高处的碎石堆上,周身文气敛得一丝不剩,如寻常老朽。
第一日,他周身无甚异象,唯有指尖凝着极淡的墨色,似有若无。
...
第三日,风沙过处,墨色沾着碎石,悄然渗入石缝,无金光,无轰鸣。
...
第七日,天地间似有细风汇聚,绕着他周身打转,吹不起发丝,却压得周遭碎石微微下沉。
他眉心微动,似有文气在体内流转,无声无息,却让远处的海水都顿了顿。
...
第十日,先前写满诗文的墙面、岩石,字迹忽明忽暗,淡墨虚影飘出,缓缓向他靠拢。
虚影入体,钟鸣肩头微震,无惨叫,无狂喜,唯有气息悄然攀升。
...
第十三日,天地间墨色渐浓,却不压抑,如薄雾笼罩镇西山,黄鹤楼的金芒也随之暗了几分。
...
钟鸣缓缓睁眼,眸中无波澜。
破境无声,唯有他自己知晓。
彭居起身走来,挠了挠头,没察觉异样,只问:
“先生,准备好了?”
钟鸣缓缓点头,笑道:“嗯,稳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