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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天,正午的太阳毒辣得很,码头上的人少了不少。
大部分交易都在早上完成了。
这会儿剩下的都是些零零散散的小买卖。
林耀东跟几个熟悉的渔民聊了几句,问了问最近的捕捞情况。
“不行啊林老板,最近鱼越来越少,跑一趟出去,油钱都快挣不回来了。”一个老渔民叹了口气,“再这么下去,这船都得卖了。”
林耀东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这是大环境的问题,不是他能解决的。
他在这边待到下午三点多,准备回村的时候,突然发现码头上有些不对劲。
“阿遥,你看那边。”林耀东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摊位。
阿遥顺着方向看过去,“怎么了?”
“你看那个卖鱼的,是不是黄德彪那边的人?”
阿遥仔细看了看,“那个穿蓝衣服的,好像是在黄德彪码头上收鱼的。”
“他跑到这边来干什么?”
林耀东皱了皱眉,迈步走了过去。
那个收鱼的人正跟一个渔民结账。
从兜里掏出一沓钞票,一张一张地数给那个渔民。
林耀东站在不远处看着,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那个渔民今天卖了大概两百斤鱼。
按市价算,应该能拿六十多块钱。
但林耀东注意到,那个收鱼的人数钱的时候,完全没有以前那种压钱的意思。
“阿遥,你注意到没有?”林耀东压低声音说。
“注意到什么?”
“那个人好像是在给现钱。”
阿遥愣了一下,“给现钱怎么了?东哥咱们不也是给现钱吗?”
“不一样。”林耀东摇了摇头,“那是黄德彪的人,黄德彪以前从来不这么干,他都是先收鱼后结账,最少压半个月。”
阿遥这才反应过来,“你是说……黄德彪改了规矩?”
林耀东没回答,转身朝刘海龙的住处走去。
刘海龙正靠在椅子上打盹,听见门响睁开眼。
“耀东,你怎么又来了?”
“龙哥,黄德彪那边是不是改规矩了?”林耀东直奔主题地问道。
刘海龙坐直了身子,“你听说了?”
“我刚才看见他的人在码头上收鱼,当场就给结钱了。”
刘海龙叹了口气,“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的,黄德彪不知道抽什么风,从今天开始,他那边收鱼全部当场结账,不压一分钱。”
林耀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而且不止这样。”刘海龙压低了声音,“他那边给的价格,比咱们这边还要高一两分钱。”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林耀东头上。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他哪来的底气?不压钱就算了,还提价,他不怕亏本?”
“我也纳闷。”刘海龙叼上一根,“后来我让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他找着了路子。”
“什么路子?”
“市里的一家鱼干加工厂。”刘海龙点上烟,吸了一口,“他跟他们谈妥了,以后他收的鱼直接送到那家加工厂去,量大价格还稳。”
林耀东靠在椅子上,脑子嗡了一下。
他能在县城码头上站稳脚跟,靠的就是不压钱。
渔民们卖鱼,最怕的就是钱被压着拿不到手。
黄德彪以前压钱,一压就是半个月一个月,渔民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有意见。
林耀东来了之后,当场结账,从不拖欠,这才把越来越多的渔民拉到了自己这边。
可现在,黄德彪学了他这一招。
不但学了,还在价格上压了他一头。
一两分钱看起来不多,但对那些渔民来说,一船鱼下来就差好几块,一个月下来就是几十上百块。
林耀东在心里盘算着。
而且,黄德彪那边的渠道也更稳了,鱼干加工厂的需求量大,不会因为行情波动就压价。
他抬起头看着刘海龙,“那家加工厂什么来头?”
“市里第二食品厂的,专门做鱼干、鱼片这些东西。”刘海龙说,“听说他们以前都是从外地进货,今年想就近找供应商,黄德彪不知道通过什么关系搭上了这条线。”
林耀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从刘海龙那儿出来,在码头上走了一圈。
一路上他刻意观察了几个熟悉的渔民,发现他们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林老板。”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渔民叫住他。
“张叔。”林耀东笑着迎上去。
张叔犹豫了一下,凑近他说:“林老板,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往心里去。”
“您说。”
“今天黄德彪那边的人过来了,说是以后收鱼当场结账,价格还比这边高两分钱。”张叔的表情有些为难,“我这边跟你合作了这么久,你的人品我是信得过的,但是你看这……”
林耀东拍了拍张叔的肩膀,“张叔,我明白你的难处。谁给的钱多,卖给谁,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张叔叹了口气,“林老板,你是个明白人,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不是说我明天就不卖给你了,就是你心里有个数。”
“我心里有数,谢谢张叔。”
林耀东又跟几个渔民聊了聊,大家的反应都差不多。
黄德彪那边改了规矩,价格还更高,不少人都在犹豫要不要转过去。
林耀东骑着自行车往回走的路上,一句话都没说。
阿遥跟在他后面,也不敢开口。
快到家的时候,阿遥终于忍不住了,“东哥,你倒是说句话啊,黄德彪这么搞,咱们怎么办?”
林耀东把车停在路边,看了看远处的田野。
“他这么搞,撑不了多久。”林耀东慢慢地说。
“什么意思?”
“你想想,他不压钱,还要提价,成本一下子就上去了。”
林耀东转过头看着阿遥,“他那边的渠道是市里的加工厂,加工厂给的价格是固定的,他收鱼的价格高了,利润就薄了。”
阿遥想了想,“你是说他会亏本?”
“亏本倒不至于,但肯定比以前挣得少了。”林耀东说,“他以前压钱,等于是在用渔民的钱周转,现在不压了,他就得自己垫钱进去。他那边的量比我大,垫进去的钱可不是小数目。”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干?”
“为了挤我。”林耀东的语气很平静,“他知道我的优势就是不压钱,所以他学我。他知道我的价格就这么高,所以他提价。”
“我要是收不到鱼,自己慢慢就垮了。”
阿遥急了,“那咱们也提价呗!”
“提不了。”林耀东摇摇头,“我这边的利润本来就不高,再提价就没得赚了。而且就算我提了,他还可以再提,他本来底子就厚,拼价格我拼不过他。”
“那怎么办?”
林耀东沉默了一会儿,重新骑上车,“先回家,明天再说。”
回到白沙村。
李秀英已经在准备晚饭了,看见儿子回来,笑着说:“今天回来得挺早。”
林耀东应了一声,在院子里洗了把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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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高远也刚从修路那边回来,光着膀子坐在堂屋里扇扇子。
“爹,路修得怎么样了?”林耀东走进去问。
“今天铺完最后一层碎石,明天开始压实,再过一阵子就能通车了。”
林高远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林耀东点点头,在旁边干坐下。
林高远看了儿子一眼,“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太好。”
林耀东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黄德彪的事说了。
林高远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是说,那个黄德彪要跟你打价格战?”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林大勇抽了一口烟,慢慢地说:“东子,做生意这种事,爹不懂,但爹知道一个理儿,不管干什么,都不能硬碰硬。人家拳头硬,你非要跟人家比拳头,那是找死。”
“那爹的意思是?”
“他走他的阳关道,你走你的独木桥。”林高远弹了弹烟灰。
林耀东一种听君一席话,甚是一席话的感觉,但还是点头道:“爹,你说得对。”
他站起来在堂屋里走了两圈,念叨着。
村子里在修路,路修好了,交通就方便了。
交通方便了,能做的事就多了。
“爹,修路的事,你帮我盯着点,有什么进展跟我说一声。”
“行。”
林高远点点头。
虽然不知道儿子要干什么,但他知道儿子的脑子比自己好使。
李秀英端着饭菜进来,“你们爷俩聊什么呢?快来吃饭。”
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前,吃的是红薯粥配咸菜,外加一盘炒鸡蛋。
这顿饭,林耀东吃得心不在焉,脑子里一直在盘算着各种可能性。
吃完饭,他又骑着车出门了。
李秀英站在门口喊:“天都快黑了,你还要去哪儿?”
“出去兜兜风啊!”
李秀英叹了口气,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转身回了屋。
林耀东摸黑骑到县城码头,刘海龙正带着人在收拾摊位。
刘海龙有些意外。
林耀东道:“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刘海龙听完,一拍大腿,“你是想诈一下黄德彪?”
林耀东说,“黄德彪这人精得很,万一是在假装糊弄我怎么办?”
刘海龙点点头,“有道理,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去邻县收鱼,那边的鱼的成本价比我们这边便宜许多,你忘了三千斤的事吗?”林耀东道。
“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帮我盯着码头就行。”林耀东说,“对了,你帮我打听打听黄德彪与市里那家店签了多久的合同?”
“行,这事儿交给我。”
林耀东从刘海龙那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骑着车往回走,经过昨晚被拦的那段路,特意放慢了速度。
玉米地在月光下黑黢黢的,风一吹,沙沙作响。
林耀东四下看了看,没有人。
他笑了笑,加快速度骑了过去。
回到屋,林耀东迅速洗漱,然后上床睡觉。
明天早上得早点去邻县,因为晚上小娟和千金从她老家回来。
第二天一早,林耀东坐上了去邻县的班车。
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想着黄德彪的事。
黄德彪这次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快。
他本来以为,黄德彪至少还要再过一两个月才会反应过来。
没想到不过半周的工夫,黄德彪就连出两招,招招都冲着他的命门来。
这说明黄德彪一直在盯着他,一直在准备。
只是以前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和方式。
现在时机到了。
班车到了邻县里,林耀东先去了最大的水产批发市场。
市场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装鱼的泡沫箱和塑料桶。
林耀东在市场里转了两圈,跟几个批发商聊了聊,了解了大概的行情。
果然邻县的批发价格,要比他那边低得多。
说明那边的码头价也更便宜。
一圈跑下来,他心里有了底。
除了本地收鱼的贩子,还有从外地运过来的鱼在抢市场。
调研结束后,林耀东从邻县坐班车往回赶。
一天跑下来,笔记本上记满了各家批发商的价格和供货条件。
邻县的码头价比他那边便宜两分半到三分钱,这个差价不小。
如果算上运费,拉到县城码头来卖,成本上还是有优势的。
关键是怎么运作。
从渔民手里收鱼,到码头批发,再到省城的罐头厂。
黄德彪能提价收购,是因为他有加工厂兜底。
加工厂要的是量大、稳定,价格比市场批发价便宜一点就能接受。
而黄德彪和自己一样。
夹在渔民和加工厂中间,赚的就是那个差价。
林耀东在心里盘算着:如果自己能找到更便宜的货源,就算零售价跟黄德彪一样,利润也比黄德彪高。
或者,他也可以提价,用价格把渔民拉回来,但这条路有风险。
提价容易降价难,一旦把价格提上去,以后再想压下来,渔民们第一个不答应。
班车到了县城,来到码头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刘海龙见林耀东来了,冲他招了招手。
“耀东,怎么样,邻县那边有门道吗?”
“有门道。”林耀东把搪瓷缸子放下,“那边的码头价比咱们这边便宜三分多钱。”
刘海龙眼睛一亮,“那岂不是说,你要是从那边拉鱼过来卖,比黄德彪从渔民手里收还便宜?”
“理论上是这样。”林耀东说,“但要算运费,还有损耗,鱼在路上会死,死了就不值钱了。”
“那也能省不少吧?”
“省是能省,但量上不去的话,运费摊下来就贵了。”林耀东看着码头上的人来人往,“这种事儿得批量做,一天拉个千把斤运费才能摊薄。”
刘海龙把手里的活儿干完,擦了擦手,坐到林耀东旁边。
“说到量,我正想跟你说个事儿。”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