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fi体育场，巨人队的更衣室。

    

    距离开球还有40分钟。

    

    与外面几乎要闹翻天的声浪相比，更衣室里几乎没有人说话，也没有音乐。

    

    只有金属储物柜传来的碰撞声、装备组助理们扯开绑带的撕拉声。

    

    到这一步了，所有的环节都必须完美无缺。

    

    球员们检查着护甲的松紧、头盔的贴合度和面罩的固定螺丝。

    

    李维坐在自己的储物柜前，1号球衣已经穿好了，但是头盔还放在旁边的长凳上。

    

    他闭着眼睛，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储物柜的上方贴着一张照片，是他在联赛冠军赛上飞跃防守球员达阵的瞬间。

    

    这是装备助理帮所有球员贴的，每个人的储物柜上方都有一张他们本赛季最精彩的瞬间。

    

    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接冲他而来。

    

    李维缓缓睁开眼睛。

    

    “李维先生，”一个略带紧张的声音说道，“可以帮你缠手腕的绑带了吗？

    

    “”

    

    一个面生的年轻白人男孩蹲在他的面前，手里攥着一卷白色的运动胶带和一把专用的医疗剪刀。

    

    他的胸前挂着一个崭新的工作证，上面的照片还是那种刚拍完有些僵硬的证件照。

    

    “你是？”李维伸出了左手腕。

    

    “我叫丹尼尔，先生，”年轻人一边撕开了胶带的封口，一边快速地说道，“上周刚添加装备组的，之前我在UCLA的训练房实习。”

    

    “上周？”李维挑了挑眉毛，随口说道，“那你运气真好，第一周上班就赶上超级碗了，省了几千美金的门票钱。”

    

    “是的先生，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丹尼尔给李维绑带的手都在抖，强行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沿着李维的手腕精准地缠绕第一层绑带，“斯坦利先生—一就是装备组的主管—一因为准备超级碗的人手需要的实在是太多了，所以要我也上，我刚好分到了您这边。”

    

    他顿了顿，似乎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能和李维这么近。

    

    “说实话，我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

    

    “斯坦利先生是一个很严格的人，”李维笑了笑，“他从不开玩笑。”

    

    “我知道，”丹尼尔把第一层打底的胶布绑好，随后开始缠第二层运动胶带这一层需要更紧、固定住腕关节的同时又不能影响手指的灵活度，“但是这可是超级碗，李维先生，而且还是给您缠。”

    

    李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丹尼尔手上的动作。

    

    缠得不错，力道均匀，收口干净。

    

    “换右手。”李维换了一只手。

    

    丹尼尔继续他的工作，几秒钟之后他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李维先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能跟您说句题外话吗？”

    

    “什么？”

    

    “我爸爸是巨人队的球迷，从1986年就开始看巨人队的比赛，”丹尼尔一边缠绑带一边说道，“他这辈子只看到过一次超级碗夺冠，就是2007年赛季那一场战胜爱国者队的比赛。”

    

    丹尼尔把最后一圈胶带收紧，用剪刀利落地剪断，指尖按着边缘压了一圈。

    

    “您今天要做的事情，比以往所有一届超级碗都要伟大得多，”他抬起头看着李维，“全胜夺冠—一这在NFL的历史上从来没有人做到过，以后恐怕也不会有了。”

    

    “您以后注定是要进入历史书里的，”他说道，“我只想说，我很荣幸能作为小小的一分子见证这段历史。”

    

    “谢谢你，丹尼尔，绑带缠得很好，”李维活动了一下手腕，展示给丹尼尔看，“感谢你父亲对巨人队的支持，另外，请代我向他转达，他的儿子丹尼尔为李维的获胜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丹尼尔笑了，“谢谢您，先生。”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脚步明显轻快了不少。

    

    所有的装备都已整备完毕，主教练达波尔走了进来。

    

    他今天依旧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巨人队Polo衫，外面套着一件同色系的防风夹克。

    

    和以往不同的是，他今天没有戴耳麦，也没有拿战术板。

    

    他走到了更衣室的中央，环视了一圈所有的球员。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头的工作，抬起头看着他。

    

    “先生们，”他的声音不大，但是足够在更衣室里回荡，“我不打算给你们做什么演讲。”

    

    他顿了顿。

    

    “该说的战术说了一整周了，该看的录像看了几百遍了，该练的东西从训练营练到了今天。你们每一个人坐在这里，不是因为运气，不是因为别人施舍给你们的机会一而是因为你们本来就是有天赋的、克苦的、被上帝眷顾的，你们用了一整个赛季的汗水走到了今天。”

    

    “我当了接近30年的教练，从助教到协调员，到主教练，”他说道，“有人问我紧张不紧张。”

    

    他笑了一下。

    

    “说实在的，我快要尿裤子了。”

    

    几个球员发出了轻微的笑声。

    

    “但是这种感觉不仅仅是对于比赛失败的恐惧，更多的是未知，”他说道，“有孩子的球员可能会理解我在说什么，现在我就象是在产房外等待的父亲，等待着我的血脉降临，这种感觉让我颤栗。”

    

    达波尔的目光从每一个球员的脸上扫过，“当我老了的时候，虽然我快了，但是我觉得我还没老，我的孙子问我这辈子做过最骄傲的事情是什么的时候，我可以告诉他一我带领过一支最棒的球队，我和他们一起站在了超级碗的球场上。”

    

    “我希望我会这么说，虽然我的孙子还没出生，但是我已经在脑海里演练过了。”他强调道。

    

    “前提是你们这些妈惹法克给我把冠军奖杯捧回来，”他画风一转。

    

    所有人一愣，然后哄笑声四起。

    

    “该上台了小伙子们，巨人要迈步了，”他拍着手，让整个更衣室的气氛瞬间爆炸，“把49人狠狠踩碎吧，就象踩碎一只蚂蚁！”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球员们鱼贯而出。

    

    从更衣室到球员信道的入口大约有50米的距离，这段路是一条宽阔的混凝土走廊，头顶的日光灯管把每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短。

    

    今天这条走廊和平时完全不一样，走廊的两侧站满了人。

    

    既不是球迷，也不是记者，更不是NFL的官员。

    

    是巨人队的自己人。

    

    装备组的全体成员站在最前面，斯坦利主管双手抱胸，面无表情，眼神注视着队员们。

    

    刚刚给李维缠绑带的丹尼尔也在人群之中，看到李维路过的时候，他使出吃奶的力气拍起手掌，吹起了口哨。

    

    装备组后面是医疗团队，队医们穿着统一的白色POLO衫。首席队医冲每一个人微笑点头致意，身后的物理治疔师、运动防护员、营养师们有的鼓掌有的吹口哨。

    

    “把他们撕碎！”一个年轻的防护员忍不住吼了一嗓子。

    

    再往后是后勤保障组一负责球衣洗涤的阿姨、更衣室清洁的大叔、餐饮配送和制作的厨师团队、场地设备搬运的工人们。

    

    这些最容易被忽视的存在们早上4点就已经起床，在球员们醒之前把脏得不成样子的训练服洗得干干净净。

    

    球员们训练完回家了，他们会把几十箱的佳得乐再重新码好，没有一个摄象机会对准他们。

    

    但是他们今天全都站在了这里。

    

    负责洗衣房的墨西哥裔大妈穿

    

    厨师长双手举过头顶鼓掌，他的双手被灶台烫出了一个又一个的疤痕，但是他的拍手声又厚又响，“给我赢！给我们所有人赢！”

    

    走廊的最后一段，站着的是数据分析组和视频剪辑团队。

    

    这群人是整个赛季睡眠最少的一批——每场比赛结束后的当天晚上，他们就要把对手的录像逐帧拆解，标注每一个跑位路线、每一次变阵、每一个防守漏洞，并且确保在第二天早上8点之前把报告送到教练组的桌子上。

    

    一整个赛季20场比赛，他们目前已经制作了超过1275份战术分析报告。

    

    首席数据分析师的头发已经半白了，他站在信道拐角处的位置，手里举着一个巨大的战术白板—一天知道他是从哪里拆下来的，上面用黑色的马克笔画着战绩表。

    

    【20（划掉）21胜0负！】

    

    球员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过这条被自己人填满的信道。

    

    有人和工作人员击掌，有人和他们碰拳，有人只是默默地点头致意，但是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在经过这段路之后发生了变化。

    

    紧张的变得坚定，沉默的变得昂扬，本来就兴奋的现在简直要爆炸了。

    

    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站在这条信道两侧的每一个人，给你缠上绑带的新人到给你洗内裤的阿姨，从凌晨剪录像的分析师到搬运冰块的后勤工，他们都把这一整年的心血押注在了你们身上。

    

    他们没有办法替你上场，但是他们用自己的方式陪你走到了这里。

    

    信道的尽头，阳光已经从球场那边透了进来，形成了一道刺目的光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