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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章 天柱下的重逢
    万仞天柱脚下,罡风如鬼哭,专往骨头缝里钻。

    乱石滩的碎石尖锐如刀,一只惨白的手扣住石缝,指甲崩裂,硬生生拖出一具满是泥浆的残躯。

    余良仰面躺倒,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风箱,扯得肺叶生疼。

    他没看天,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的下半身。

    左袖管空荡荡,随风狂舞。

    更惨的是膝盖以下。

    那里什么都没了。

    没血,没伤口,甚至没有痛感。

    裤管干瘪地贴在地面上,仿佛那两条腿从未存在过。

    这是“因果欺诈”索取的报酬。

    救凌清玄那蠢女人,世界收走了左臂;找到苏秀和猪爷,世界又拿走了双腿。

    “亏到姥姥家了……”

    余良咧嘴,想笑,喉咙里却滚出一口腥甜的血沫。

    “这笔买卖要是不能从悬镜司讹回一座金山,老子做鬼都得去扒了他们大门的金漆。”

    “哼唧。”

    一声极不合时宜的猪叫,硬生生插进了这凄凉的遗言里。

    余良费力偏头。

    十几丈外,一块黑岩后探出一颗粉嫩猪头,紧接着是苏秀那张抹得像花猫似的小脸。

    少女手里攥着根粗木棍,抖得像筛糠,显然把刚才地缝里爬出来的动静当成了索命厉鬼。

    待看清那个半截身子都在“消失”的人影,苏秀手里的棍子“哐当”砸在脚背上。

    “余……余良?”

    声音带着哭腔,三分不敢认,七分是吓破了胆。

    眼前这人比鬼还像鬼,尤其是那空荡荡的裤管,看着让人心里发毛。

    “哭什么丧?”余良翻了个白眼,声音嘶哑却透着股混不吝的痞气,“把眼泪憋回去,老子还没死透呢,留着一会儿给那老杂毛哭坟。”

    “哇——!”

    苏秀没憋住,跌跌撞撞扑过来,想抱他又不敢碰那消失的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砸。

    “你个疯子!大骗子!你说过祸害遗千年的……你的手呢?腿呢?没腿了以后怎么跑?怎么还我钱?”

    “没腿省鞋,懂个屁。”

    余良骂了一句,视线却越过苏秀,死死锁在那只屁颠屁颠跑过来的猪崽身上。

    这小东西嘴里叼着个紫黑色的果子,果皮上游走着细碎银蛇——那是天柱缝隙里长出来的雷煞劫果。

    寻常修士碰一下,都得被雷火烧成灰。

    “哼唧!”

    猪崽跑到余良手边,把果子吐出来,像嚼大萝卜一样,“咔嚓”一口咬了上去。

    紫黑色的汁水四溅,每一滴落在石头上都烫出青烟。

    看得苏秀眼皮狂跳。

    这头猪几口吞下蕴含狂暴天威的果子,打了个饱嗝,粉嫩的肚皮上亮起一圈圈诡异金纹。

    它没停,凑到余良残破的断肢处,张嘴,含住了那片虚无。

    嗡。

    一股霸道至极的暖流,顺着断口蛮横地撞进身体。

    那不是灵气。

    那是某种更本源、更古老的生命能量,仿佛在强行命令被天道粉碎的秩序——重新生长!

    余良瞳孔骤缩。

    眼睁睁看着空荡荡的左袖管和裤管里,星光汇聚。

    白骨生,经络连,血肉铸。

    那种被世界“遗忘”的恐怖虚无感,正被这股能量强行填满。

    半盏茶功夫。

    余良试着动了动左手五指,又勾了勾脚趾。

    回来了。

    他一把捞过猪崽,狠狠在它脑门上亲了一口,眼神里全是精明的算计:“猪爷,以后你就是我亲爹,苏秀排老二。这哪是猪啊,这是活着的长生药!”

    但他没松手。

    反而趁势揪住猪崽命运的后颈皮,把它提溜到眼前。

    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眼睛,此刻眯成了一条缝,透着审视的寒光。

    “不过,亲爹归亲爹,有些账得算清楚。”

    余良压低声音,左手拇指和食指下意识地轻轻捻动。

    “刚才在地下暗河,那座‘镇妖司·第九狱’的牌坊前,你可是开口说话了。”

    猪崽四蹄乱蹬,一脸无辜地眨巴着黑豆眼:“哼唧?”

    “少跟我装蒜。”

    余良不为所动,死死盯着它的眼睛,“那时候你全身发红,声音听着比我都老。你喊着‘饿’,还说‘里面有神’。”

    “猪爷,这第九狱到底是什么地方?里面关着哪路神仙?还有你自己……到底是哪路大能转世投成了猪胎?”

    一旁的苏秀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抹在袖子上,也凑了过来,盯着那只粉嫩的小猪满脸狐疑。

    “这一路上我问了它八百遍,甚至拿烤乳猪吓唬它,可它除了吃就是睡,只会哼哼。余良,你说它会不会是那时候被什么脏东西附体了?”

    “附体?”

    余良冷笑一声,指腹摩挲着猪崽光滑的皮毛,“一般的脏东西敢吞雷煞劫果?这小东西身上连根因果线都看不见,干净得像个黑洞。”

    他猛地晃了晃手里的猪:“说话!再装傻,待会儿那老杂毛来了,我就把你扔出去当暗器祭天!”

    猪崽被晃得直翻白眼,粉嫩舌头耷拉在外面,发出一声极其敷衍且呆萌的:“……哼唧。”

    那双眼睛清澈且愚蠢,哪还有半点在地下时的沧桑与恐怖。

    余良盯了它半晌,最终叹了口气。

    看不透。

    这头猪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悖论,连“理”都绕着它走。

    “行,嘴挺严。讲究。”

    余良把猪塞进苏秀怀里,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赌徒即将梭哈的冷冽。

    他抬头看向东方。

    那里金云翻滚,一股腥臭的杀意隔着几十里都闻得到,连风都带着血腥味。

    老杂毛追来了。

    凌清玄身上有他故意留下的味道,只要黄龙没瞎,顺着味儿就能找到这儿。

    该做个了结了。

    这是阳谋,也是绝路,退无可退。

    “苏秀,别哭了,干活。”

    余良挣扎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新长出来的左臂和腿,指向天柱底部一片乱石林。

    “看到那块像王八脖子的石头没?上面压着巨石那个。”

    苏秀吸了吸鼻子,茫然点头。

    “去,把它行。”

    苏秀一愣,眼里的泪还没干,就被这荒唐要求整懵了:“挖土?现在?那个神仙都要杀过来了,你不跑就算了,还要我去玩泥巴?”

    “让你挖就挖,哪那么多废话!”

    余良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力道不重,“那是给老杂毛修的坟,土松一点,他躺得舒服。”

    苏秀咬着嘴唇,虽然满脸写着“你疯了”,身体却很诚实。

    她把猪往旁边一扔,挽起袖子冲过去,一边用手刨土一边碎碎念:“死骗子,烂赌鬼,要是这次死了,做鬼我也要缠着你讨债……”

    余良没理会她的抱怨。

    他拖着还有些虚弱的身体在乱石林里走走停停。

    时不时捡块石头摆个位置,或者画个叉让猪去撒泡尿。

    在修真者眼里,这简直是疯子的行为艺术。

    没灵力,没阵法,像小孩过家家。

    但在余良眼里,世界是另一副模样。

    左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捻动,仿佛指尖捏着一根看不见的线。

    这屹立万年的天柱不是石头,而是一个庞大到窒息的“因果结”。

    无数岁月的风霜侵蚀,早已让这个结摇摇欲坠。

    那些岩石被无数根紧绷到极限的“气机之线”勉强拉扯着,像个背负重罪的巨人,膝盖早已粉碎,只差最后一根稻草。

    哪怕是金丹真人的一脚,也能成为那根稻草。

    “好了。”

    余良拍拍手上的灰,坐在一块不起眼的青石上。

    背后是万丈深渊,面前是通天黑柱。

    苏秀满身是泥地跑回来,小脸脏得像只花猫:“余良,我们在做什么?那些乱七八糟的土坑和猪尿,真能挡住那个恐怖的神仙?”

    余良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面饼,咬了一口,嚼得很香,仿佛那是世间美味。

    “我们在给老祖宗修坟。”

    他指了指头顶压抑的黑色岩层,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这地方风水不错,够大,够沉,压得住金丹。”

    轰隆——!!!

    话音刚落,天边炸开惊雷。

    一道金色遁光撕裂云层,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轰然砸落。

    烟尘散去,黄龙真人披头散发,双目赤红如血,身上的道袍破破烂烂,哪里还有半点仙风道骨的模样。

    他提着拂尘,银丝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那是血,也是怒。

    “跑啊!”

    黄龙的声音像地狱爬出的恶鬼,嘶哑怨毒,“怎么不跑了?你这只只会钻洞的臭虫!我要把你抽魂炼魄,点天灯烧上一百年!!”

    恐怖的灵压瞬间笼罩乱石滩,空气仿佛凝固。

    苏秀脸色惨白,双腿发软本能地想后退。

    余良却一把按住她的肩膀。

    他的手很稳,甚至还在悠闲地帮她拍掉肩上的灰,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索命的阎王,而是个讨债的邻居。

    “跑不动了。”

    余良咽下最后一口饼,拍拍手,像看死人一样看着那个不可一世的金丹真人。

    “道长,既然来了,不如……先选块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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