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关失声喊道:“老鬼!”
他的心神在瞬间出现了一丝波动。
这波动很小,小到只有短短一刹那。
但伊娃等的就是这一刹那。
就在月关分神的瞬间,他身后那面之前被他拍碎、碎片还悬浮在半空中的镜子残骸里,同时亮起了数十道银色的光芒。
那些光芒太细了,细得如同发丝,在漫天的金光和碎片中几乎不可能被注意到。
但它们太快了,快到月关察觉到背后有异的瞬间,数十道银色锁链已经从他的后背、肩膀、手臂、双腿同时贯穿而过。
月关身体猛地一颤,奇茸通天菊的金光在体表疯狂闪烁,试图将这些诡异的锁链震碎。
但那些锁链不知是用什么材质构成的,被金光冲击之后非但没有碎裂,反而收得更紧。
锁链表面流转的银色符文每一次闪烁,他体内的魂力就被抽走一分。
他的武魂真身开始剧烈震颤,通天菊虚影的花瓣一片接一片地黯淡下去。
“这是什么——”月关咬紧牙关,努力维持着武魂真身不散。
但那些锁链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多到他的身体几乎被扎成了筛子。
伊娃没有回答他。她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在空中轻轻一握。
数十道银色锁链同时绷紧,将月关从半空中硬生生拽了下来。
他的身体在虚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被重重摔在鬼魅身旁。
两位武魂殿长老院的顶尖封号斗罗,就这样并排躺在了冰冷的地面上,身上缠满了流转着银色符文的锁链,模样狼狈到了极点。
鬼豹斗罗也被葛朵的藤蔓裹成了粽子,丢在了月关和鬼魅旁边。
三位封号斗罗,三个九十五级,一个被藤蔓裹得动弹不得,两个被锁链穿体钉在地上,整整齐齐地躺在冻土上。
伊娃从空中缓缓降落,银白色的靴子踩在冻土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走到三位封号斗罗面前,低头看着他们。
月关的那身月白色长袍早已被鲜血和泥土染得不成样子,鬼魅的漆黑斗篷破了好几个大口子,露出
鬼豹斗罗最惨,身上被藤蔓的毒刺扎出了几十个细小的血孔,嘴唇发紫,显然是中了不轻的毒。
“月关长老。”伊娃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慵懒调子。
“人还是不要太自大。你看,我这北境的城墙还没塌,你那十万大军倒先躺下了不少。”
月关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胸口被银色锁链贯穿的地方还在隐隐渗血。
他仰着头,看着这个居高临下俯视自己的女人,看着她碧绿眼眸中那片平静如古井的漠然,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你的修为——”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吐出一个字都牵扯着胸口的伤口,疼得他额角青筋直跳,“隐藏得好深。”
他在武魂殿待了一几十年,见过无数天才,打过无数次封号斗罗级别的战斗。
九十五级,这个等级在整个大陆上都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存在,除了千道流和比比东那等人物,他不惧任何人。
可刚才那一战,他的奇茸通天菊在伊娃的镜子面前脆弱得像是纸糊的,他的第八魂技被人家随手一面古镜吞了个干净,转过头来就用他自己的魂技把鬼魅轰成了重伤。
这根本不是同级之间的较量,这是碾压。
能把他和鬼魅两个九十五级封号斗罗同时逼到这种地步的,绝不可能是九十六级,甚至连九十七级都未必能做到。
这个女人一直在藏拙,从她踏入天斗皇宫的那一天起就在藏。
她在雪夜大帝的后宫里演了十几年的贤良淑德,在雪清河的朝堂上演了十几年的母仪天下,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一个运气好、手腕高、恰好生了个天才女儿的王后。
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修为。
没有人。
伊娃微微歪了歪头,那动作带着几分少女般的天真,但配上她那双幽深的碧绿眼眸,却让月关脊背上的寒意又重了几分。
“隐藏?”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一颗不太甜的糖果。
“月关长老,你这话说得可不对。我从未隐藏过什么,只是——你们从来没有问过。”
月关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问?谁会去问一个后宫王后“请问您的真实修为是几级”?
问了又能怎样?
她就会说吗?
伊娃看着他那一脸被噎得说不出话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朝战场的方向走去。
银白色的劲装在凛冽的北风中猎猎作响,领口缀着的那一圈雪貂毛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身后的冻土上,三位武魂殿封号斗罗并排躺着,一个被银色锁链贯穿钉在地上,一个被同样的锁链扎成了筛子,还有一个被藤蔓裹得像只待宰的粽子。
这副画面若是传回武魂城,怕是连比比东都会沉默良久。
但伊娃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她的目光越过铁门关高耸的城墙,越过城墙上那些还在与武魂帝国残兵厮杀的守军,落在更远处那片被墨绿色毒雾笼罩的战场上。
战场上,惨叫声如同潮水般响起。
不是零星的几声痛呼,是成百上千人的惨叫混在一起,如同地狱深处传来的哀嚎。
那声音穿透了魂技的轰鸣,穿透了战鼓的擂动,穿透了将领们嘶哑的号令,直直地刺进每一个还站在战场上的人的耳膜。
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倒下去。
武魂帝国侧翼的阵型早在独孤博的第一波毒雾中就已经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
那些最早吸入毒雾的士兵早已变成了冻土上一具具墨绿色的尸体,皮肤溃烂,肌肉消融,骨骼上还残留着被毒素侵蚀后留下的暗色斑痕。
但真正让整个军团开始崩溃的,是毒雾的扩散速度。
恐慌如同另一场瘟疫,在密集的军阵中疯狂蔓延。
前排的士兵拼命往后挤,后排的士兵还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被推得踉踉跄跄地向后退,整个阵型乱成了一锅粥。
有几个魂师试图用火焰魂技驱散毒雾,但火焰烧过去之后毒雾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是被激怒了一般翻涌得更加剧烈。
还有几个胆大的强攻系魂师试图冲进毒雾中寻找独孤博的踪迹,但他们刚冲进去不到几个呼吸的工夫,便发出了凄厉的惨叫,然后便再也没有出来。
恐慌之下,所有人都在本能地催动魂力护体。
魂环在密集的军阵中此起彼伏地亮起,黄、紫、黑,各种颜色的魂环将整片战场照得五光十色。
但这些平时能救命的东西,此刻却成了催命的符咒。碧磷蛇皇毒最阴毒的地方就在于此——它不是普通的毒,它会侵蚀魂力。
那些催动魂力试图抵抗毒雾的魂师们惊恐地发现,自己的魂力刚一涌出体外,就像是往火堆上浇了一桶油。
毒素顺着魂力的轨迹逆流而上,钻入经脉,渗入骨髓,比单纯从口鼻吸入要快上十倍百倍。
他们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大片大片的墨绿色斑点,眼球充血,口鼻中涌出带着血丝的泡沫。
有人在惨叫中倒下,有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一头栽倒在冻土上。
而那些倒下的尸体,又成了新的毒源。
碧磷蛇皇毒最恐怖的地方,就是见血滋生。
每一个死去的魂师都是一枚新的种子,他们的尸体上开始自行生出淡绿色的雾气,与周围的毒雾融为一体,将整片战场染得愈发浓稠。
一个人倒下,毒雾便浓一分。
十个人倒下,毒雾便浓十分。
当数百上千人接连在这片墨绿色的雾气中死去,毒雾便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开始自行扩散、自行增殖,再也无需独孤博去操控。
独孤博站在战场边缘,碧磷蛇皇那双碧绿的竖瞳中倒映着眼前这片修罗地狱。
他的本意只是想尽可能多地杀伤武魂帝国的有生力量,将侧翼的阵型彻底打乱,为铁门关的守军争取更多的时间。
他确实做到了——武魂帝国侧翼的三个千人队已经全军覆没,后续的部队正在疯狂后撤,阵型早已荡然无存。
但他没想到毒雾会失控。
他活了这么多年,用毒杀过的人不计其数,但从来没有在这么密集的军阵中、在这么多魂师同时催动魂力的情况下,全力释放过碧磷蛇皇毒。
那些魂师催动魂力护体的时候,等于是主动把毒吸进了经脉里,死得比吸进去快得多。
而每一具尸体都成了新的毒源,毒雾以几何级数疯狂扩散,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就算是他自己,也绝不可能将这么多的剧毒收回体内。
铁门关城墙上,乐佩正扶着垛口往下看。
她刚从前线撤下来没多久,身上的衣服还没来得及换,双手上还残留着治愈魂技的金色光晕。
但她此刻顾不上这些了,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死死盯着下方那片不断扩散的墨绿色雾气,脸色有些发白。
她以前觉得葛朵的毒雾已经很厉害了,但和眼前这片正在战场上肆虐的碧磷蛇皇毒相比,那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葛朵的毒雾是可控的,独孤博这个已经彻底失控了。
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这片毒雾不仅会吞噬整个武魂帝国的远征军,还会反过来威胁铁门关。
到那时候,别说武魂帝国的人,连北境自己的军队都会被卷进去。
“独孤博他们真是疯子。”乐佩咬着下唇,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同一时刻,站在独孤博身后的伊娃,也在凝视着那片不断扩散的毒雾。
她刚从三位封号斗罗那边走过来,银白色的劲装上还残留着刚才战斗时留下的几道细微划痕。
夜风裹挟着硝烟和血腥气从战场上吹过来,将她的长发扬起几缕碎发。
她没有看独孤博,她的目光始终锁定着那片墨绿色的雾气,看着它在战场上不断膨胀、不断扩张,像一头刚从囚笼中挣脱出来的、正在大口大口吞噬生命的恶兽。
“伊娃夫人。”独孤博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语调依旧平稳,但伊娃听出了那平稳之下压着的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控感。
“毒雾,收不住了。”
伊娃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依旧落在那片毒雾上,片刻后,她转过身看向独孤博,那双碧绿的眼眸中没有任何责备,也没有任何慌乱。
“我知道。”她平静开口,“你做得够多了,剩下的交给我。”
她抬起眼帘,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落在另一个方向。
葛朵正站在铁门关城墙东南角的一处瞭望台上,依旧保持着那副惯常的慵懒姿态,幽绿的眼眸半阖着。
夜风将她深紫色的裙摆吹得轻轻摇曳,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朵盛开在硝烟中的暗色幽兰。
两人隔着一片战场遥遥相望,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伊娃收回目光,右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拂。无数面镜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战场上。
这些镜子比之前她对付月关和鬼魅时要小得多,每一面都只有巴掌大小,但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从铁门关城墙下方一直延伸到那片毒雾的边缘,大大小小的镜面如同雨后的银色菌菇般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冻土,在晨光中闪烁着幽冷的银色光泽。
然后,这些镜子开始吸气。
不是呼吸,是吸气——每一面镜子都像是一只张开的嘴,将周围弥漫的碧磷蛇皇毒疯狂地吸入镜面之中。
那些墨绿色的雾气在空中剧烈翻涌,如同被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拽住的绸缎,被撕扯成数百上千道细细的墨绿色气流,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灌入那些巴掌大的银色镜面。
镜子表面流转的银色符文疯狂闪烁,每一次闪烁,便有大量的毒雾被吸入其中。
伊娃的魂技可以连接无数层镜像空间。这些被吸入镜面的毒雾并没有消失,而是被储存在了一个独立的镜像空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