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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54章 兵临城下
    太原城里的粮食彻底断了。

    

    不是快断了,是断了。

    

    军需官把最后一个粮库的门板卸下来的时候,里面只剩下角落里一小堆发霉的杂粮,老鼠在上面做了窝,见人也不跑,饿得跑不动了。

    

    军需官蹲下来,从老鼠窝里扒拉出几粒没被啃干净的麦子,放在手心里数了数——六粒。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身后的勤务兵说:“没了。”

    

    没了的意思,是两万多守军从今天开始,再也没有一粒正经粮食可吃了。

    

    杀骡马是从两天前开始的。

    

    先是骑兵中队的马——那些马跟着鬼子从绥远跑到山西,从山西跑到太原,马蹄子踏过半个华北。

    

    骑兵们舍不得杀自己的马,蹲在马旁边,摸着马脖子上的鬃毛,眼泪滴在绑腿上。

    

    但命令下来了,不杀不行。

    

    军马被牵到操场上,一枪一个,马血喷了一地,顺着操场边上的排水沟流出去,凝固成黑红色的血块。

    

    马肉被切成一块一块的,用盐腌了——盐还是够的,太原城里囤了不少盐,本来是准备腌咸菜用的,现在全用来腌马肉了。

    

    骑兵变成了步兵,他们蹲在操场上吃自己战马的马肉,脸上没有一丝沮丧——有马肉吃,反而比别的部队更精神了一点。

    

    有个骑兵掰下一块马肉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对他旁边的同伴说:“它跑得比我快,但饿得比我慢。”

    

    同伴没吭声,只是把马肉使劲往下咽。

    

    但马是有限的。

    

    骑兵中队总共也就一百多匹马,两万多人分着吃,不到两天就吃光了。

    

    骡子也杀了,驴也杀了。

    

    然后是狗。

    

    太原城里原本有不少狗——有日本兵养的军犬,有老百姓家里看门的土狗,还有野狗。

    

    狗肉比马肉腥,但好歹是肉。

    

    再后来连狗也杀光了。

    

    野菜早就挖光了。

    

    太原城里的空地、城墙根、操场边上、甚至炮弹坑里,只要是长草的地方,都被人翻遍了。

    

    荠菜、苦菜、灰灰菜、马齿苋——能吃的全挖了。

    

    草根也挖。

    

    观音土也吃。

    

    观音土是从城墙根下挖出来的白色黏土,搓成团子蒸熟了,吃到肚子里胀得像鼓,拉不出来,憋得人在地上打滚。

    

    有人吃得肚子胀破了皮,躺在营房里直哼哼,军医也没办法,只能给他灌香油——后来香油也没了。

    

    饥饿让两万多守军变成了一群摇摇晃晃的骨头架子。

    

    站岗的士兵拄着步枪,身体靠在垛口上,眼皮耷拉着,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有人站在城墙上,风吹过来就倒了——不是被打倒的,是饿倒的。

    

    巡逻队走过街道的时候,脚步声是拖着的,军靴鞋底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面,踩在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拍。

    

    没有人说话,因为说话也费力气。

    

    岗村宁次站在作战室的沙盘前,从堆积如山的空粮单前转过身来。

    

    窗外刮进来的风吹得沙盘边上一页纸飘落在地——那是太原最后一次发往北平的电报底稿,草稿角落被军靴踩出一个泥印子。

    

    他弯腰把那页纸捡起来,放在桌角压好,然后直起身,对参谋长说了一句话:“召集所有大队长以上军官。今晚。”

    

    会议是在旧巡抚衙门的地下室里开的。

    

    地下室很大,能容上百人。

    

    墙上挂着太原城防图,图上标注着每一段城墙的兵力部署、每一个城门的火力配置、每一个弹药库的位置。

    

    那些标注曾经密密麻麻,现在稀稀拉拉的——很多弹药库已经空了,很多兵力标注已经被划掉了,旁边用红笔写着“减员”。

    

    油灯的光照在地图上,把那些红色的标注照得刺眼。

    

    几十个军官挤在地下室里,肩并肩站着。

    

    他们中有的人军装还算整齐,有的人军装破了用绷带缠着,有的人脸上还包着纱布。

    

    宫本站在最前面,右脸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疤,但疤痕是凹下去的,像被什么东西从脸上挖掉了一块肉。

    

    西村站在角落里,军大衣上还沾着太行山里的泥土,他从狼牙口撤回来后就没换过衣服。

    

    其他军官——有的是守城部队的大队长,有的是后勤部门的负责人,有的是宪兵队长——全都看着岗村,等着他开口。

    

    岗村站在地图前,背对着所有人,沉默了很久。

    

    他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但他的背影看起来像一个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的人。

    

    他的肩膀比以前塌了,脖子上的皮肤松了,领子显得大了一圈。

    

    他转过身来,看着那些军官。

    

    在地下室的昏黄灯光下,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窝凹下去了,颧骨凸出来了。

    

    他也饿了好些天了——口粮减到和士兵一样,每天六两,有时候更少。

    

    “太原已无法坚守。”

    

    他的第一句话就直接把所有人都钉在了原地。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铁锤敲在石板上,在地下室里回荡。

    

    “粮食已耗尽,弹药所剩无几,外援断绝。继续守下去,两万将士将全部饿死在城墙上。这不是战斗,是等死。”

    

    他停顿了一下。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压得很低。

    

    “我决定——集中所有兵力,从北面突围。向张家口方向转移,与驻蒙军会合。”

    

    地下室里哗然了。

    

    不是喧哗,是压抑的骚动——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低声用日语对旁边的同伴说了句什么。

    

    宫本皱起了眉头,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反对,而是压抑着焦虑的那种凝重。

    

    “司令官阁下,”宫本上前一步,“北面是李云龙的新一团。从太原突围的时候,我们在东边佯攻,就是他带着新一团在太原东门外顶了我们整整一夜。这支部队是八路军的绝对主力,打不垮也冲不散。”

    

    “那你告诉我,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哪个方向没有方东明的人?”

    

    岗村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像是在课堂上回答学生的提问。

    

    “东面是林志强的161团,南面是高明和张大彪,西面是孔捷的独立团。孔捷的独立团你领教过——碾子沟、狼牙口,他的人咬住了就不松口。”

    

    他的目光从宫本脸上缓缓扫过,又扫向其他军官。

    

    “北面至少地势相对平坦,部队能展开。我们的兵力依然是优势——两万多人,只要撕开一个口子,后续梯队就能像潮水一样涌过去。现在要的不是安全,是能展开。展开了,就能冲出去。”

    

    没有人说话了。

    

    岗村说的是事实。

    

    八路军的包围圈虽然严密,但兵力不足以在所有方向上都形成压倒性优势。

    

    北面地势平坦,鬼子的重武器还能发挥一些作用。

    

    如果从西面突围,全是山路,孔捷的部队最擅长山地战,在山路上打阻击,宫本和西村都吃过亏。

    

    东面和南面也差不多——林志强的161团善守,高明和张大彪善打伏击。

    

    只有北面,只有北面还留着一线生机。

    

    “突围时间——明天凌晨两点。”

    

    岗村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北门的位置上画了一道箭头,从太原直直地往北延伸,穿过张家口方向。

    

    “宫本联队为前锋,打开突破口。西村大队断后,掩护主力撤离。其余各部队按序列跟进,以最快速度通过缺口。断后的任务——”

    

    他看着角落里的西村。

    

    西村从人群后面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岗村面前。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冷的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不怕死,是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并且认了。

    

    “司令官阁下,”西村的声音很稳,“我的山地部队擅长且战且退。殿后交给我。”

    

    岗村看着这个从关东军借调来的老部下,沉默了片刻。

    

    西村大队是太行山里唯一一支没有被方东明打残的山地部队——碾子沟被孔捷劫了物资,狼牙口被马长河钉死在山涧上整整两个时辰,但西村一直在迂回、在穿插、在拼了命地找机会截住方东明。

    

    现在他要为全军断后——这意味着他的山地部队可能要全部死在太原城下。

    

    “全军覆没之前,我会让人记住你的名字。”岗村说。

    

    这句话没有抬高音量,甚至有些沙哑,但在安静的地下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西村立正,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低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军靴踩在石头台阶上,咯噔咯噔地响,越传越远。

    

    突围的命令传到各个部队的时候,太原城里像一锅即将沸腾却还没掀开盖子的水。

    

    士兵们的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如释重负——终于不用再困在这座死城里了。

    

    他们把仅剩的弹药从弹药箱里倒出来,一颗一颗地压进弹匣,压得满手都是黄铜弹壳上的油渍。

    

    有人在默默地磨刺刀,磨刀石已经磨得只剩薄薄一片,握在手里发烫,磨出来的刀刃闪着寒光。

    

    有人绝望——外面全是八路,突出去也是死。

    

    一个年轻的士兵靠在城墙垛口上,对旁边的老兵说:“我们还能回日本吗?”

    

    老兵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老兵心里清楚,突出去也许能活,但可能性不大。他只是把枪管又擦了一遍,擦了又擦,擦得枪管在月光下反光。

    

    有人写信回家。

    

    信是用铅笔写的,写在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片上。

    

    一个军曹蹲在营房的角落里,把纸片摊在膝盖上,一笔一划地写。

    

    他写了很久,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

    

    最后他把纸片折好,塞进一个信封里,信封上写了一个地址——不是日本的地址,是他在日本的家——然后把信交给了留守的军医。

    

    军医不突围。他要留在太原照顾那些无法移动的重伤员。

    

    军医接过信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信放进一个铁皮箱子里。

    

    箱子里已经放了厚厚一摞信,有些信封上还沾着血迹。

    

    有个重伤员连手都抬不起来,是口述让旁边的人帮忙写的,只写了一句话:“再见了。”

    

    突围前夜,岗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角那台电台偶尔发出几声轻微的电流杂音。

    

    桌上放着一盏油灯,油灯的火焰被从窗户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忽明忽暗。

    

    岗村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不是作战地图,不是命令文件,是一张普通的信纸。

    

    他拿起笔,开始写信。

    

    不是遗书——遗书是写给上级的,写给军部的,写给天皇的。这封信是写给妻子的。

    

    他只写了三行字:“春天到了。太原的桃花开了。我想看看东京的樱花。”

    

    写完他把笔放下,把信纸拿起来,对着油灯的光看了片刻。

    

    然后他把信纸叠好,装进信封里。信封上写了地址——东京,然后放在桌上。

    

    他知道这封信寄不出去。

    

    太原已经被围得像铁桶一样,没有任何邮路能通到日本。但他还是写了。

    

    他把信封放在桌角,用墨水瓶压住。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太原城的夜很黑,城墙上几点哨兵的灯火在风中忽明忽暗,远处的太行山像一道巨大的黑色屏障,遮住了半边天。

    

    他站了很久,直到油灯的火苗被风吹灭了,才转身走回桌前,重新点上了灯。

    

    黑龙潭,方东明的作战室里灯火通明。

    

    方东明已经一夜没合眼了。

    

    他蹲在缴获的日军地图前,手里拿着铅笔,对着地图看了又看。

    

    情报是城内潜伏的侦察兵用最后一段暗语传出来的——鬼子在连夜分配弹药,马肉全部集中在北门方向,所有伤兵往城内医院集中移交。

    

    他放下那张写满密语的小纸条时,天还没亮。

    

    方东明把纸条在油灯上烧了,然后铺开地图,用手顺着北门往北画了一道线。

    

    北面地势相对平坦,适合大部队展开。

    

    北面离张家口的驻蒙军最近,突围后能最快得到接应。

    

    北面是李云龙的新一团——岗村一定会判断,北面兵力相对薄弱,因为从鹰嘴崖到黑龙潭的转移方向一直偏向西北,八路军的主力似乎集中在西侧和南侧。

    

    但岗村不知道,方东明在部署包围圈时,从一开始就把最强的三个主力团放在了北面附近——新一团、独立团,还有林志强的161团作为总预备队,随时可以往北增援。

    

    围城命令发出时他没有对任何人解释这个布局,但他在北面放了最硬的骨头,等的就是这一刻。

    

    “把各团长叫来。不——让他们跑步来。”他说。

    

    各团长从四面八方赶到黑龙潭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李云龙是第一个到的,他带着关大山,两个人骑着一匹从鬼子手里缴获的骡子,骡子跑得口吐白沫,四蹄还没站稳李云龙就从骡背上跳下来了。

    

    孔捷是第二个到的,他带着马长河——马长河在狼牙口身中两弹,能下床后走路还不利索,但孔捷还是把他带来了,让他靠在洞壁上听。

    

    林志强吊着左臂拄着棍子,一个人慢慢走进来。

    

    高明和张大彪一路跑过来的,两人满头是汗,张大彪嘴里还骂着山路的娘。

    

    邢志国最后一个到,他的新五团在南面,路最远,但他还是赶来了。

    

    方东明把情报简要说完之后,不等大家讨论,直接拿起铅笔在地图上把北门圈出来。

    

    “岗村要突围。他一定会走北面。北面是老李——老李的新一团在正面。你的位置最硬,城里的小两万鬼子,不管他前锋还剩多少人,发起突围的那一刻肯定全部压到你一个方向。老李,你得撑住。不要求你全歼——撑住就行。撑住第一波冲击不散,顶到老孔和老张完成侧后包抄,少说要两个时辰。”

    

    他转向孔捷和张大彪:“独立团从西侧往北穿插,断他的退路。新四团从南面绕到北面,堵他的头。”

    

    他又看向邢志国:“新五团在东面牵制,不让鬼子分兵。”

    

    最后他看着林志强:“161团当总预备队,随时往北支援老李。”

    

    李云龙蹲在地上,听完了全部部署。

    

    他没有站起来,而是低下头,用刺刀在地上画了个圈。

    

    那个圈是太原北门的位置——他蹲在北门外等了这么多天,等的就是这一天。

    

    他把刺刀拔起来,在地上一拄,说:“支队长,北面交给我。就是死,也死在北门外。二牛他们都在那边山上埋着,老子死也得跟他们埋一块。”

    

    方东明看着他,没有说话。

    

    山洞里的油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灯芯上结了灯花,有人拨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方东明说:“你这里最硬,也最不好打。城里的小两万鬼子全压到你一个方向,你得撑住第一波冲击不散。顶到老孔和老张完成侧后包抄,少说要两个时辰。”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算好了的事,但他看着李云龙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担忧,是一种很深的、说不清的郑重。

    

    李云龙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支队长,你放心。我的新一团在北门外等了这么多天,等的就是这一天。他岗村不来,老子还嫌闷得慌。”

    

    陈安蹲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个本子,把最后一次弹药清点的数字报了一遍。

    

    缴获的炮弹还有不到一百发,子弹每人能分到四五十发,手榴弹每人能分到三四颗。

    

    这个数字在正规军里少得可怜,但对于一支在大山里打了几个月的部队来说,已经是他们能攒下来的全部家底了。

    

    他合上本子,补了一句:工兵连夜赶了一批土地雷和炸药包,加上库存的压发雷绊发雷,铺在北门正面够用。

    

    方东明听他说完,站起来。

    

    他把每个人都看了一遍——李云龙蹲在地上擦刺刀,关大山蹲在旁边往弹匣里压子弹,孔捷靠着洞壁默默抽烟,林志强坐在地上闭着眼睛养神,高明和张大彪在角落里小声商量包抄路线,邢志国正往自己水壶里灌凉水。

    

    都是跟了他几年甚至更久的老兄弟。

    

    他没再多说,只是拿起自己那盏油灯朝桌上照了一下地图,把铅笔放在北门那个圈边上:“散了吧。各团回去准备。”

    

    部署完所有任务后,方东明一个人走出山洞,走到黑龙潭边上。

    

    潭水从山崖上挂下来,在月光下像一道银色的布帘子。

    

    水声哗哗的,盖住了远处山里的风声。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潭水里,冰凉的潭水刺得他手指发麻。

    

    他捧起一捧水,洗了把脸。

    

    脸上的灰尘和汗渍被水冲掉,皮肤被凉水一激,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他蹲在那里,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泛出一丝灰白。

    

    太原城的轮廓在天边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来——那座被围了这么多天的城,那座饿死了无数老百姓也饿垮了鬼子的城,那座他在里面打了巷战又从里面突围出来的城,就在前面不远了。

    

    他蹲了很久,直到膝盖发僵才站起来。

    

    他把水壶里灌满凉水,拧紧盖子,转身走回了山洞。

    

    凌晨两点,太原城北门。

    

    绞盘在黑暗中发出嘎嘎的声响,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门轴已经很久没有上油了,铰链发出嘶哑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某种野兽在喉咙里滚动的低吼。

    

    岗村骑马站在城门内侧,身后是黑压压的鬼子队伍。

    

    土黄色的军装在黑暗中汇成一片压抑的颜色,刺刀的寒光在月光下星星点点地闪着,从城门洞一直排到城内的街道上,看不见尽头。

    

    宫本联队的先头部队率先从门缝里挤了出去。

    

    他们没有点火把,没有说话,军靴踩在被踩烂了的泥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紧跟着是一队轻机枪手扛着歪把子快步跟上,弹药手扛着弹药箱跑在后面,铁箱边缘撞在膝盖上闷闷地响。

    

    先头之后是三个大队的主力步兵,队形在出城后渐渐拉宽,从城门口向两侧展开。

    

    岗村在骑马穿过城门洞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太原城黑黢黢地蹲在身后,城墙上几点残灯在夜风中忽明忽暗。

    

    他想起自己刚到太原时的样子——那时候多田刚被撤换,他从东京飞来接任华北方面军司令官,下飞机时军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那时候的太原是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城墙厚得能让两辆卡车并排开过去,四门各有重兵把守,正太线上还跑着补给火车。

    

    现在太原的粮食一粒不剩,士兵饿得站岗都打晃,城墙上的岗哨从四个减到两个再从两个减到一个。

    

    他把头转回来,轻轻夹了一下马肚子。

    

    西村的山地部队已经在城门外两侧布设了迟滞阵地——他们把仅剩的迫击炮弹埋在路上,用细铁丝拉上绊线,又把缴获的八路军地雷重新埋回地里。

    

    西村蹲在路边一块大石头后面,默默看着黑压压的突围队伍从他面前经过。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一个从关东军一起来的老军曹,对他点了一下头,什么也没说。

    

    西村也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着那条黑暗中的路。

    

    方东明站在北门外三里外的一道山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太原城的方向。

    

    他身后,李云龙的新一团已经全部进入阵地。

    

    战士们趴在冻得硬邦邦的土坡上,刺刀已经上好了,子弹已经上了膛。

    

    关大山趴在最前面的一道浅沟里,怀里抱着那把缴获的冲锋枪,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弹匣卡榫。

    

    他右肋的伤疤在冷风中隐隐发痒,但他忍住了没去挠。

    

    远处,太原北门的方向,隐约可以看到一条黑色的人流从城门洞里涌出来——起初是队列,出了城门后越走越散,像一摊在平地上漫开的深色洪水。

    

    方东明放下望远镜,低声对身边的吕志行说了一句:“他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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