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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西门,黄昏。
宫本联队从西山里撤回来的时候,城门口的哨兵差点开了枪。
也不怪哨兵——宫本联队出发时三千五百多人,军装笔挺,刺刀锃亮,骡马拖着步兵炮,浩浩荡荡地从西门出去,马蹄子扬起的黄土遮了半条街。
现在回来的这些人,军装破的破、烂的烂,有人钢盔丢了,有人绑腿散了,有人用绷带吊着胳膊,绷带上渗着血。
他们拖着两条腿往前走,脚步声拖拖沓沓的,像是踩在烂泥里。
队伍里没有人说话,连口令都不喊了,只有军靴踩在碎石上那种咯吱咯吱的单调声响,和偶尔从队尾传来的几声咳嗽。
宫本走在队伍最前面,右脸上的纱布已经换了一块新的,但血迹又从纱布
他没有骑马,马在鹰嘴崖被爆炸的冲击波惊了,直接摔下了悬崖。
一百多里山路,他全程步行,走了将近三天,才走回太原。
城门口的哨兵端着枪看了半天,直到宫本走到跟前,从怀里掏出证件,哨兵才认出这是三天前意气风发出城的联队。
他连忙立正敬礼,但宫本没有看他,径直走进了城门洞。
副官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麻袋。
麻袋里装着从鹰嘴崖废墟里翻出来的东西——变形的铁壳、炼铁炉的残渣、几张烧焦的纸片。
这些是宫本带回来给岗村的“战利品”。
除了这些,他什么都没有带回来。
就在宫本联队进城的同时,西村的山地部队也从北边撤回了太原外围。
西村是骑着马回来的,他的马还活着,却瘦得肋骨一根根分明凸起,马鬃上全是干结的汗渍污渍。
他身后的士兵,状态比宫本的部队还要凄惨。
这支关东军精锐山地部队,出发时人人配备顶级登山装备,军靴厚实耐磨,装备精良。
此刻,有人军靴鞋底彻底磨穿,只能用破布胡乱缠紧勉强赶路;有人军大衣被荆棘撕得粉碎,外露的棉花被风吹得四处乱飞。
还有人绑腿散落,干脆光着小腿在山径前行,小腿被灌木、碎石划满密密麻麻的血口子。
他们抛弃了全部辎重、帐篷、炊具和备用军靴,只随身携带了一天口粮,在深山里追击了三天三夜。
追到最后,非但没能截住方东明的主力部队,反倒在狼牙口打了一场两败俱伤的阻击战。
勉强拿下山口,却付出了远超预期的惨重伤亡,更是被马长河用两个排的兵力,死死牵制了整整两个时辰。
两支残兵败将,在太原西门外的岔路口迎面碰上。
宫本站在路边,神色颓然,西村翻身下马,满身疲惫。
两人对视一眼,宫本脸上的纱布还在渗血,西村的军大衣布满尘土与破洞,狼狈不堪。
他们谁都没有先开口。
沉默片刻,西村从马上跳下来,走到宫本身前。
两位打了半辈子仗的老牌军官,在这一刻瞬间明白了同一件事。
他们在连绵大山里,兜了一个天大的圈子。
宫本从东往西合围,西村从西往东封堵,两人像猎犬一样,死死盯着方东明的踪迹穷追不舍。
可结果,方东明压根没有往太原方向撤退,而是在转移途中突然改道,悄无声息地埋伏在太原西北的深山之中。
他们不眠不休追击三天三夜,从头到尾,追的都是一场空。
宫本从怀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地图,摊在路边的大石上。
西村也拿出自己的作战地图,两张地图拼合在一起。
鹰嘴崖、狼牙口、碾子沟、石板坡,两条追击路线,在纸上弯弯曲曲绕出一道巨大的弧线。
而方东明真实的转移路线,就标注在两道弧线中间的空白地带,笔直向西北延伸,终点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地方——黑龙潭。
“他根本没往太原跑。”宫本开口,声音沙哑干涩,满是疲惫。
西村没有说话,他盯着地图上黑龙潭的标记,沉默了许久。
地图上,这里只是一个小小的圆圈,标注着“废猎场,无水”。
但西村深知,地图上标注无水的山野之地,往往暗藏水源。
废弃猎场年代久远,水源标记早已没有更新更新。
他伸手,在黑龙潭的标记上轻轻敲了一下。
换做平日,他定会立刻建议岗村出兵,围剿黑龙潭。
可眼下,他手下只剩残兵,宫本联队也彻底丧失战斗力,太原城防兵力早已不能再向外抽调。
两人都心知肚明,他们再也追不上、也打不动方东明了。
眼下唯一的退路,就是退回太原外围休整,等待下一次战机。
而下一次机会何时到来,没有人能预料。
太原城内,战局氛围一天比一天压抑紧张。
城门口哨兵加派双岗,街上巡逻队数量翻倍,可这些都只是表面的维稳。
真正让所有日军守军心底发慌的,是粮食危机。
城内存粮,已经见底了。
太原原本坐拥三座大型粮库,城北军粮库、城南民用储备库、城东火车站转运粮库,储备十分充足。
可接连的战事,让粮库尽数被毁。
城北军粮库,在太行山多轮外围破袭战中被烧毁一半;城南民用粮库,被八路军便衣队深夜翻墙纵火,烧得一干二净。
城东转运粮库,更是彻底断了补给来源——铁路线被孔捷部队扒得支离破碎,石家庄的粮食根本无法运抵太原。
仅剩的粮食,要供养两万多日军、一万多伪军,缺口大到无法弥补。
岗村的军需官把算盘打得发烫,最终算出一个绝望的结果。
按照当下口粮消耗速度,全城存粮,仅仅够维持七天。
七天之后,太原城将全面断粮。
日军基层军官尚且能勉强支撑,伪军部队率先彻底崩溃。
伪军口粮仅有日军的一半,日军每日每人八两粮食,伪军只有四两。
四两粮食,熬成稀粥,清得能照见人影,根本填不饱肚子。
伪军个个饿得头晕眼花,站岗时双腿发软,巡逻时只能扶着墙壁勉强挪动。
一开始,只是零星士兵趁夜色翻墙逃跑,后来发展成整班整班集体出逃。
逃跑的伪军,有的空手投奔八路军,只求一碗饱饭;有的直接携带枪械投诚,放下武器表态再也不回日军阵营。
这天夜里,伪军部队又跑了两个人。
带队的钱连长,是个老牌行伍之人,原本在阎锡山晋绥军任排长,太原沦陷后,被迫带队投靠日军。
他在伪军队伍里混迹三年,形形色色的乱象早已见惯,可这两天,他也心底发慌。
逃跑的不是顽劣士兵,而是他手下最老实本分的士兵,姓赵,河北保定人,平日沉默寡言,站岗执勤从不懈怠。
就是这样一个老实人,趁深夜翻墙逃走。
岗楼上只留下一杆步枪、一只空子弹袋,还有一张纸条。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饿得扛不住了。
钱连长坐在岗楼里,攥着那张纸条,久久没有说话,最后默默折好,揣进了怀里。
身旁排长小心翼翼询问该如何处置,钱连长将烟头狠狠摔在地上,语气满是无奈。
“能怎么办?老子也饿。”
次日一早,太原城门口架起了机枪。
枪口并非对着城外的八路军,而是对准城内的伪军。
岗村亲自下达死命令:再有伪军逃跑,就地枪决,以儆效尤。
宪兵队在城门口列队列阵,沙袋上架起歪把子机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城内。
城门洞旁立起一根木杆,上面悬挂着两具尸体,正是昨夜逃跑被抓回的伪军。
日军想用严刑峻法杀一儆百,震慑逃兵。
可他们不懂,人被逼到绝境、彻底饿疯的时候,再严苛的杀戮,也拦不住求生的本能。
北平发来的电报越来越频繁,措辞也愈发严厉苛刻。
第一封电报,尚且是“望诸君奋勇杀敌”的官方客套说辞。
第二封,语气陡然强硬:太原若失,华北门户洞开,全军上下负全责。
到第三封,更是直接点名问责,由陆军参谋本部直接发给岗村。
电文简短冷硬,不留丝毫情面:
经查,华北方面军近期屡战屡败,兵力战损惨重,太原守备形同虚设,外围据点接连失守,前线补给线数次彻底中断。
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岗村宁次大将,对此承担全部不可推卸之责任。
即日起,必须每月呈报太原详细防务报告,不得延误、隐瞒。
岗村看完第三封电报,没有暴怒,没有摔砸东西,情绪平静得可怕。
他轻轻将电文折好,锁进抽屉,转身走到作战沙盘前。
沙盘上,代表日军据点的蓝色小旗,已经所剩无几。
青石沟、马家峪、黑风峡、老鹰嘴、石门站,尽数被拔除。
宫本联队元气大伤,西村大队折损近半兵力。
太原城内两万多守军看似人数不少,实则大多是新兵与后勤兵,能打硬仗的精锐兵力不足一半。
沙盘上仅剩的蓝色小旗,大多是空有番号、没有实力的空架子。
看似完整的联队编制,实际兵力只剩中队规模,全员处于半残状态。
就如宫本联队,名义上是三千五百人的满编联队,实际能出战野战的兵力,不足两千人。
岗村一遍遍重新排布沙盘上的小旗,旗与旗之间,隔着几十里空旷山路。
他抬头望向窗外,太原城内天空灰蒙蒙一片,西侧太行山在暮色里,化作一道沉重漆黑的剪影。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接任华北方面军司令官时说过的话。
彼时多田将军被撤换,他从东京飞抵华北赴任。
记者在机场追问他,对手下败将方东明作何评价。
他站在飞机舷梯上,军大衣被寒风席卷,语气轻蔑:方东明不过一介匪首。
此刻,他盯着沙盘上稀稀拉拉的旗帜,对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发出一声极轻、极尽自嘲的冷笑。
方东明从来不是匪首。
从始至终,他都不是。
这些日子,岗村变得愈发沉默寡言。
以往下达作战命令,他会细致说明部署原因、作战意图,还会宽慰勉励年轻参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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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他只说冰冷的指令,再无多余话语。
宫本请示下一步作战部署,他只淡淡开口:守住城墙。
西村询问山区扫荡是否继续,他依旧是三个字:守住城墙。
参谋长请示娘子关守军撤回太原补强城防,他还是冷冰冰的:守住城墙。
说完,他便转身走回办公室,将房门紧紧关闭,闭门不出。
他开始彻底失眠。
从前只是浅眠,半夜苏醒一次,翻身便能再度入睡。
如今彻夜难眠,闭眼就是地图等高线、沙盘小旗,思绪一刻不得安宁。
他让军医开出安眠药,一次吞下两粒,才能勉强睡上两三个时辰。
每日醒来,第一件事不是洗漱、用餐,而是查看桌上是否有北平发来的新电报。
一封封电报措辞愈发严厉,他逐字逐句看完,全都折好锁进抽屉,不放在桌面。
可抽屉锁上,他又会重新打开,一遍遍反复翻看,试图从文字里,揣摩出自己未曾读懂的深意。
一天深夜,他在办公室用晚饭,一碗凉米饭,一碟隔夜咸菜。
他勉强吃了一口,便放下筷子,忽然看向身旁值班参谋,轻声发问。
“方东明现在,在吃什么?”
参谋当场愣住,半天不知该如何作答。
岗村没有再追问,默默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吃完了那碗冰凉的米饭。
与此同时,方东明正站在黑龙潭边,望着山崖倾泻而下的瀑布,水流如素练,清澈壮观。
黑龙潭坐落于太原西北深山,距离太原城直线距离不足六十里,中间隔着数道天然山梁,地势隐蔽,易守难攻。
这里原本是清代猎场,早已荒废多年,只剩零星猎户旧址。
猎场深处藏着一处天然山洞,洞口狭小,洞内却别有洞天,洞厅足有两三个篮球场大小。
洞壁常年渗水,水质清冽甘甜,山洞后崖瀑布飞流直下,汇聚成一汪碧绿深潭,潭水深不见底。
方东明是在部队转移途中,一眼选中了此地。
当时他站在山脊上翻看地图,手指在数个备选隐蔽点间划过,最终定格在这个标注“废猎场、无水”的地方。
“就这里。”他将铅笔重重落在地图上,语气笃定。
“地图标注无水,日军绝不会费心搜查,是绝佳的隐蔽据点。”
大部队顺利进驻,原本冷清的黑龙潭,瞬间有了生气。
随军百姓在山洞、林间搭建窝棚,安顿休整;炊事班在瀑布旁架起大锅,用缴获的白面搭配野菜,熬煮稠厚的菜粥。
战士们围在潭边,洗脸洗衣、擦拭枪械,休整备战。
更有战士在潭中,捕到数条手臂粗的黑鱼,肉质鲜嫩肥美。
李云龙蹲在潭边,看着石面上活蹦乱跳的黑鱼,满眼惊喜,忍不住脱口骂笑:“他娘的,这深山里居然还有鱼!”
炊事班长是陕北老兵,蹲在一旁憨厚发笑:“李团长,这鱼做酸菜鱼最是解馋,可惜没酸菜。”
李云龙大手一挥:“没酸菜就炭火烤着吃,总比啃树皮强百倍。”
缴获的充足粮草,让全军战士、百姓吃上了久违的饱饭。
黑风峡、石门站、老鹰嘴多场胜仗缴获的白面、大米、军用罐头、干菜咸鱼,搭配黑龙潭清泉水,熬出的粥稠得能立住筷子。
百姓和战士们围坐在一起,端着大碗喝粥,暖意满满。
一位老乡喝了一口热粥,当场落下眼泪,哽咽着说,上一次吃白面,还是太原沦陷之前。
李云龙蹲在老人身旁,手里攥着白面馒头,大口啃食,吃得格外踏实。
他嚼着馒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又满足的笑,沉声说道:“从太原突围到现在,头一回不用勒紧裤腰带吃饭。”
陈安的随军兵工厂,也整体搬迁到了这里。
说是兵工厂,其实就是山洞深处,用木板搭建的多层操作台。
台面上摆满了各类工具与零部件:从鹰嘴崖转移出来的精密车床、钻床、铣床,战场缴获的硫磺硝石、炮弹壳、废旧铁轨,还有从日军运输队抢夺的铜线、钢管。
鹰嘴崖炼铁炉被毁后,陈安在黑龙潭重新搭建了一座更大的炼铁炉,用当地黏土加固炉壁,炉温更高,产能也更强。
他特意从工兵连挑选三名手脚最灵巧的战士,手把手教学复装子弹。
复装子弹是极致细致的手艺,容不得半点马虎。
先把战场缴获的日军空弹壳全部回收,清水煮沸,清理底火残渣;
再用木槌将变形弹壳口捶圆,放入模具压回标准尺寸;
随后自制击发药,填充进弹壳底火坑,精准称量发射药,每三克为一发,分量分毫不差;
最后用缴获铁轨钢材,车制七点六二毫米标准弹头,误差绝不超过五丝,压入弹壳,涂抹防潮蜡,再打磨平整弹壳底座,整齐码进木箱。
这样细致作业,每日能复装两百发子弹。
两百发子弹,在正面战场,连一挺机枪几分钟的消耗量都不够。
可在这深山敌后根据地,每一颗子弹,都是战士们徒手拼出来的战力。
弹壳回收、底火自制、弹头车制,全靠手工一点点完成,弥足珍贵。
陈安戴着圆框眼镜,蹲在操作台旁,凑近游标卡尺,仔细校验每一颗子弹。
工作台下的野菜粥早已凉透,他随手端起喝一口,又立刻埋头专注工作,眼神专注又执着。
“高了一点。”他低声自语,将弹壳放回模具,重新加压校准。
刘大柱光着膀子,在一旁挥锤锻造,汗水滴在滚烫铁砧上,蒸腾起丝丝白气。
他按照陈安绘制的图纸,在废旧铁轨上凿刻弹头模具凹槽,每一次落锤,都震得台面上弹壳轻轻作响。
陈安头也不抬,轻声叮嘱:“轻点,别震坏了弹壳。”
刘大柱挠挠头:“我已经收力三天了,力气太小,凿不动铁轨。”
“凿不动没关系,绝对不能凿歪。”陈安语气坚定。
刘大柱点点头,换小号扁铲,轻锤慢凿,一点点打磨出精准的模具凹槽。
方东明每日都会抽空来兵工厂查看。
早间、深夜,不定时到访,来了也不多说话,静静蹲在陈安身旁,拿起成品子弹反复查验。
细看底火是否规整、弹头是否紧实,放在掌心掂量分量,确认无误后,只留下一句“别停”,便转身离开,部署其他军务。
与此同时,大批侦察兵分批派出,潜入敌后。
他们换上伪军服装,携带伪造证件、干粮,从黑龙潭出发,隐秘向太原方向渗透。
有人探查城墙岗哨换岗时间、城门盘查规律;有人潜伏城外村落,联络城内眼线,搜集日军兵力、粮草、布防情报;还有人沿正太线东进,记录铁路修复里程、日军巡道频次。
方东明早已叮嘱,城防换岗、粮草采购、铁路巡线,这些细碎情报,和正面作战敌情同等重要。
仅凭战场缴获的敌情文件,永远会慢敌人一步。
各路侦察兵陆续传回情报,最终指向同一个结论:太原城内日军,彻底不敢出城作战了。
起初,日军还能派出中队级兵力,在城外大范围巡逻清剿;
后来缩编为小队,且只敢在傍晚时分,在城墙一里范围内短暂巡查,天黑前必须火速回城;
侦察兵近距离观察发现,东西城门岗哨人数大幅缩减,往日一岗四五人,如今仅剩两人,士兵士气低迷,连刺刀都懒得装配。
曾经大举出击的日军,如今彻底龟缩城内,沦为不敢出战的困兽。
方东明对照所有情报、手绘地图,手指轻轻敲击太原城标记,语气平静却笃定。
“太原,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号的孤立据点。”
全面围城的战前部署,在一件件细碎军务中,逐步完善敲定。
没有浮夸的总攻军令,全是精准到每一支枪械、每一箱弹药、每一位士兵的细致部署。
全军各部队弹药清点重新分配:新一团黑风峡一战消耗最大,步枪子弹从四十发补足至六十发,手榴弹人手三颗;独立团弹药储备充足,优先补充机枪弹链。
方东明从自己的备用弹药份额里,调拨一批给孔捷。
孔捷接过单据,觉得数量过多,当即退回。
方东明提笔划去一半数额,重新推回他面前,只说两个字:拿着。
孔捷不再推辞,将单据收好,没有多余的道谢,两人心照不宣,并肩备战。
林志强的部队,消炎药早已彻底耗尽。
太原突围携带的磺胺粉早早用完,陈安只能用烧酒、食盐,配制土消毒剂,消毒时伤口剧痛,却能有效避免伤口感染。
方东明下令,全部缴获日军急救包,优先下发给重伤员。
林志强生性节俭,绷带反复清洗使用,洗到发黄依旧不舍得更换。
方东明看在眼里,默默在161团物资清单里,额外多加两打全新绷带。
缴获的九二式步兵炮,被拉到黑龙潭后山,试炮校准。
炮手反复调校炮架水平、炮口角度,陈安全程跟进,排查炮件磨损偏差,亲自精准调校。
试炮一发,精准命中远处目标,碎石飞溅,火炮状态完全达标,随时可以投入攻城作战。
方东明在油灯下,连夜拟定三套攻城作战方案。
第一套,正面强攻,集中主力,同步突破太原西门、北门;
第二套,坑道作业,挖掘地道直通城墙根部,炸药爆破城墙,突破防线;
第三套,声东击西,佯攻西门,吸引日军全部防守兵力,主力趁机强攻北门。
他画完三套方案,没有单独选定某一种,而是将三张图纸叠合,对着油灯透光查看。
光影交错间,西门城墙、地道突破口,两处点位完美重合。
他盯着重合点位,沉思良久,将图纸收好,压在枕头之下。
次日一早,他对吕志行下令:“全军就地休整,休整结束,全员进入临战状态。”
吕志行领命离去后,方东明独自留在山洞内,拟写发给吕梁友邻部队的密电。
内容简短,只商议两件事:
一是请求友军在正太线以北,同步破袭牵制娘子关日军兵力,配合太原攻城;
二是提前商定,太原城破之后,友军方向预留接应通道,做好后勤与撤退接应。
他反复核对电文,添上一句“总攻时间另行通知”,折好压在墨水瓶下,只等总攻时机到来。
入夜,黑龙潭炊烟袅袅,伙房熬煮的野菜粥热气腾腾,香气弥漫。
李云龙端着大碗,蹲在瀑布下,喝着热粥,望着山间美景,忽然对身旁的关大山轻声感慨。
“你说,要是不打仗了,这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该多好。”
关大山刚要开口,李云龙却自己收回思绪,眼神陡然变得坚毅。
“先打。”
他将碗往石头上一放,语气铿锵,满心决绝。
“打完这一仗,再说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