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太原城的街道上就响起了铁锹碰碎石头的叮当声。
战士们开始在废墟中清理道路。一夜的休息并没有让他们恢复多少体力——连续几天的巷战、伏击、急行军,已经把这支队伍拖到了极限的边缘。
但他们还是起来了,因为还有很多事要做。牺牲的战友要安葬,伤员要救治,战利品要清点,城墙要修复,老百姓要安抚。没有一件事能等。
李云龙蹲在旧巡抚衙门前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小米粥,慢慢喝着。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灰,左胳膊上缠着的那道绷带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但他没有去换,也没有去洗。他只是蹲在那里,一口一口地喝着粥,看着那些在废墟中忙碌的战士。
关大山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手里也端着一碗粥。他的左臂还吊在胸前,动作有些笨拙,但喝粥的速度不比李云龙慢。
“团长,牺牲的同志,都安葬了。”关大山说,声音沙哑。
李云龙点点头:“埋在哪了?”
“城外的山坡上。一排排的,面朝东边。”关大山顿了顿,“赵铁柱也埋在那里。”
李云龙的手顿了一下。赵铁柱,林志强手下的一营长,从黑山口就开始跟着打的老人了。
银行大楼那一仗,他带着人冲在最前面,冲进去了,也把楼拿下了,但自己没能出来。
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肺,他在被抬下来的路上,一直在吐血,吐着吐着就不动了。
李云龙没有见过赵铁柱的遗体,但他能想象出来。他见过太多那样的脸了,苍白的,安静的,像睡着了一样,但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去看看。”
城外的山坡上,新坟一排排地立着,面朝东方。没有墓碑,只有一个个微微隆起的土包,土包前插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名字和部队番号。
字迹歪歪扭扭的,有的是用刺刀刻的,有的是用炭笔写的,有的已经被露水打湿了,模糊不清。
李云龙走在那些坟茔之间,一个一个地看着那些木牌上的名字。有些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认识的,心里一紧;不认识的,心里也是一紧。都是他的兵,都是跟了他好几年的兄弟。
他停在一座坟前。木牌上写着:赵铁柱,161团一营营长,河北保定人,一九二〇年生,一九四四年春牺牲于太原。
李云龙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那个木牌。木牌很粗糙,上面还有木刺,扎得手指生疼。他没有缩手,只是蹲在那里,摸着那块木牌,沉默了很久。
“好兵。”他说,声音很轻。
关大山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远处,孔捷也蹲在一座坟前。他的独立团也牺牲了不少人,有老兵,有新兵,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他蹲在那里,抽着烟,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看着那块木牌,看着上面的名字。
他的眼睛没有红,他的脸上没有泪。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孔捷这个人,越是不好受,越是面无表情。
他抽完了一支烟,又点上一支,继续蹲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临时医院里,伤员还在不断增加。
战斗虽然结束了,但那些重伤员还在死亡线上挣扎。有的伤口感染了,高烧不退;有的内脏被弹片击中了,需要手术;有的腿被炸断了,需要截肢。
医生和护士们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天三夜,没有人合过眼。他们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手上沾满了血,白大褂上全是污渍,但他们不敢停。停下来,就会有人死。
方东明走进临时医院的时候,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药水味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头,但没有停下脚步。他穿过一排排铺着稻草的地铺,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小房间里。
房间里,一个年轻的战士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没有了,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血。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微弱,像是随时会停。
方东明蹲下来,握住他的手。手很凉,像握着一块冰。
“他叫什么?”方东明问旁边的护士。
护士看了看手里的病历:“叫二牛,新一团的,今年才十八。”
方东明沉默了一下,然后轻声说:“二牛,你会好起来的。”
战士的眼睛动了动,但没有睁开。他的嘴唇微微张合,像是在说什么,但听不到声音。
方东明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门口,李云龙站在那里,靠着墙,看着方东明。
“支队长,”李云龙说,“二牛是我的兵。”
方东明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云龙低下头,声音很轻:“他跟了我不到一年。去年冬天才参的军,还是个新兵蛋子,连枪都打不准。但他不怕死,打起来不要命。平皋镇那一仗,他一个人捅死了三个鬼子。”
方东明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会活下来的。”
李云龙点点头,转身走进了房间。
方东明站在门口,看着李云龙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去看下一个伤员。
太原城里的老百姓,在炮火中躲了好几天,终于敢出来了。
他们从地窖里爬出来,从防空洞里钻出来,从城墙根下站起来,看着满街的八路军,看着那些穿着灰色军装的战士,愣住了。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抱着战士的腿不放。
一个老妇人拉着一个战士的手,哭着问:“真的吗?鬼子真的被打跑了吗?”
战士点头:“大娘,真的。太原,是咱们的了。”
老妇人跪在地上,放声大哭。她的儿子,三年前被鬼子抓去当劳工,再也没有回来。她的丈夫,两年前被鬼子当街打死,就因为没给一个路过的军官鞠躬。她一个人活到现在,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战士把她扶起来,说:“大娘,别哭了。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了。”
老妇人擦着眼泪,看着那个战士,笑了。那笑容,像是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端着碗,给战士们送水;有人拿着馒头,往战士们手里塞;有人拉着战士的手,说着感谢的话;有人站在路边,看着那些战士,笑着流泪。
一个老汉牵着一头驴,驴背上驮着两筐萝卜,走到方东明面前,把缰绳递给他:“同志,你们辛苦了。这头驴,这两筐萝卜,给你们。”
方东明摇摇头:“大爷,我们不能要。我们有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老汉急了:“什么纪律不纪律的!你们打鬼子,把命都豁出去了,我送头驴算什么?拿着!”
方东明看着老汉,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看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大爷,驴我们不能要。萝卜我们可以收下,但得给钱。”
老汉还想说什么,方东明已经掏出几张边区票,塞进他手里,然后让战士把萝卜从驴背上搬下来。
老汉看着手里的边区票,愣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方东明,眼泪又流了下来。
“你们八路,真是好人啊。”他说。
粮食危机是方东明最头疼的问题。
太原虽然拿下了,但城里的粮食储备少得可怜。日军囤积的粮食大部分在战斗中被烧毁了,剩下的只够老百姓吃三天。八路军自己的粮食也不多了,从根据地带来的小米和杂粮,支撑不了几天。
方东明让人清点缴获的粮食。仓库区虽然拿下了,但三个仓库里只有一个存的是粮食,另外两个存的是弹药和药品。那一个仓库的粮食,加上从日军指挥部缴获的,总共不到五万斤。
五万斤粮食,听起来不少,但太原城里有好几万老百姓,还有两万八路军。分下去,每人每天一斤,也只能撑两天。
吕志行把账本递给方东明,脸色很难看:“老方,粮食不够。从根据地调粮吧。”
方东明摇摇头:“根据地的粮食也不多了。这个冬天,咱们自己都吃不饱,哪有余粮往太原调?”
“那怎么办?”
方东明想了想,说:“让战士们少吃一口。先紧着老百姓。”
吕志行看着他,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他知道方东明说的是对的。老百姓的命,比战士的命更重要。没有老百姓的支持,八路军什么都不是。
“还有,”方东明又说,“派人去周边的县城买粮。能买多少买多少。价钱贵点没关系,老百姓手里有余粮的,都收上来。”
吕志行点点头,转身去安排。
方东明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天很蓝,阳光很好,但他心里的阴霾,怎么也散不去。
太原失守的消息,像一颗炸弹,在华北方面军司令部炸开了。
岗村宁次正在吃午饭。一碗米饭,一条烤鱼,一碗味噌汤,和往常一样简单。他拿起筷子,刚夹起一块鱼肉,门就被推开了。
参谋走进来,脸色惨白,手里攥着一份电报,浑身都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把电报递过去。
岗村宁次放下筷子,接过电报。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文字,手开始发抖,然后是胳膊,然后是整个身体。
那块鱼肉从筷子上掉下来,落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他没有看,只是盯着那份电报,一遍又一遍。
“太原,丢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参谋低着头,不敢说话。
岗村宁次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地图上,太原的位置还插着一面日军的旗帜,但他知道,那面旗帜,已经被拔掉了。
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看着那些代表八路军的红色箭头,看着那些被攻克的县城和据点,心里涌起一种彻骨的寒意。
八路,已经不是以前的八路了。他们有两万人,有炮,有机枪,有战术。他们不怕死,他们不要命,他们为了这片土地,什么都豁得出去。而他,他的士兵,他们为什么而战?为了天皇?为了帝国?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口号?
他突然觉得很累,很累。
“命令,”他说,声音很低,“第六师团、第十四师团、第二十师团,全部向太原方向集结。三天之内,必须出发。”
参谋愣了一下:“司令官阁下,三个师团?”
“三个师团。”岗村宁次重复道,声音突然变得很硬,“我要把太原,重新夺回来。”
方东明很快就得到了日军集结的情报。
情报是侦察兵送来的,说华北方面军正在大规模调动兵力,三个师团,至少五万人,从北平、天津、石家庄三个方向向太原扑来。带队的不是别人,正是岗村宁次本人。
方东明把情报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那些团长。九个团长围坐在长桌两侧,脸色都很凝重。五万人,三倍于他们的兵力。而且这次来的不是混成联队,不是拼凑的师团,是正儿八经的野战师团,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五万。”李云龙第一个开口,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兴奋,“来就来。太原城墙这么厚,咱们守得住。”
孔捷摇摇头:“守不住。太原城太大了,咱们两万人,分散在城墙上,根本守不住。鬼子用炮轰,用飞机炸,城墙撑不了几天。”
林志强说:“那就打运动战。撤出太原,在山里跟他们打。”
高明说:“撤?刚打下来就撤?老百姓怎么办?咱们好不容易把太原拿下来,老百姓好不容易盼来了好日子,咱们一撤,鬼子回来,老百姓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争论越来越激烈。有人说守,有人说撤,有人说打运动战,有人说打游击战。九个团长分成几派,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方东明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团长争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在听,在想,在权衡。
吕志行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他知道方东明在想什么。守,守不住;撤,舍不得。两难。
争论了将近一个时辰,还是没有结果。方东明抬起手,制止了争论。
“都别吵了。”他说,声音不高,但很重,“让我想想。”
团长们安静下来,看着方东明。
方东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窗外,天快黑了,夕阳正在西沉,把天边染成金红色。他望着那片金红色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吕志行说:“把渡边叫来。”
渡边走进指挥部的时候,所有团长都看着他。
他穿着一身八路军发的灰色军装,没有领章,没有帽徽,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老百姓。
但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迷茫,是平静。那种想通了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渡边,”方东明说,“你对华北方面军了解多少?”
渡边想了想,说:“岗村宁次是个很谨慎的人。他不打没把握的仗。他派三个师团来,说明他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
方东明问:“他的弱点是什么?”
渡边想了很久,然后说:“补给线。三个师团,五万人,每天的粮食和弹药消耗巨大。他的补给线从北平到太原,好几百里,沿途都是山地。如果你们能切断他的补给线,他就撑不了多久。”
方东明眼睛亮了。他走到地图前,看着北平到太原的路线。那条路,要经过好几个险要的地方——娘子关、固关、龙泉关。那些地方,都是打伏击的好地方。
“这些地方,能打伏击吗?”他问。
渡边点头:“能。但需要兵力。”
方东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兵力,我有。”
方东明把团长们重新召集起来。
他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棍,指着太原城。
“太原,不守了。”他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李云龙第一个跳起来:“不守了?咱们死了那么多人,才打下来的!”
方东明看着他,声音平静:“正因为死了那么多人,才不能让他们白死。守太原,我们守不住。五万人,三个师团,大炮飞机,我们拿什么守?守住了,伤亡过半;守不住,全军覆没。”
他指着地图上的山区:“我们撤进山里,和鬼子打游击。切断他们的补给线,消耗他们的兵力,拖垮他们的士气。等他们累了,饿了,怕了,我们再打回来。”
李云龙还想说什么,孔捷拉住了他。
“老李,支队长说得对。”孔捷说,“守太原,是下策。打游击,是上策。”
李云龙沉默了。他知道孔捷说的是对的。但他不甘心。太原,是他们用命换来的。现在,要拱手让出去。
方东明看着李云龙,看着他脸上的不甘,心里也不好受。但他不能心软,不能犹豫。他是支队长,他要对两万人负责,要对太原城里的几万老百姓负责。
“各团做好准备。”方东明说,“明天凌晨,撤出太原,进入山区。”
九个团长站起来,立正:“是!”
李云龙最后一个走出指挥部。他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方东明。
“支队长,”他说,“咱们还会回来的,对吧?”
方东明看着他,点了点头:“会。一定会。”
李云龙咧嘴笑了,转身走了出去。
方东明一个人站在指挥部里,看着墙上的地图,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香味。那是春天的味道。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春天,真的来了。”他喃喃说。
但他知道,这个春天,不会太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