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第16团的猛烈进攻开始，方东明当机立断大吼道：“加快前移速度，快！”
9连的战士们立即加大力气，拼了命般拉着雷霆大炮往前移动。
出乎意料的，这个过程很是顺利，他们的人数够多，再加上小鬼子的注意力，全被16团那不计代价的进攻所吸引住了，根本就无暇理会别的。
五百米！
炮轮碾过最后一道陡坎，在一片遍布弹坑和焦黑岩石的坡地稳稳停下。
这个距离，李家坡主峰顶端的环形工事清晰得触手可及。
鬼子扭曲的面孔，枪口喷吐的火焰，历历在目。
“就位——！固定！”方东明的声音嘶哑了起来。
九连战士快速喘息，但手中的动作毫不停顿。
工兵锹疯狂挖掘炮位下的浮土，寻找坚实支撑。绳索迅速缠绕在巨大岩石上，死死勒紧。
炮口，在方东明布满血污的手的快速调整下，带着死神的冰冷，缓缓抬起，死死锁定了坡顶那片土黄色的地狱。
…………
总部观察所。
副总指挥的望远镜一直没离开过南坡下方那片移动的灰色洪流。
当他看到那沉重的炮身最终停在距离李家坡主峰仅五百余米的焦土上，方东明和那个光头大汉正带着士兵疯狂固定炮位时，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胡闹！方东明这小子又胡闹！”
他放下望远镜，语气带着恼怒，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把炮推到鬼子眼皮底下？他当自己是铁打的？！万一……”
旁边的副参谋长看着老总紧锁的眉头和微微抿紧的嘴唇，没接话。
他知道，这声斥责里，担忧远多于真正的愤怒。
…………
几里外，新一团临时待命的山坳。
李云龙像一头被拴住的困兽，焦躁地来回踱步，手里的驳壳枪枪管都快被他攥出水来。
赵刚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地图，眉头紧锁。
“他娘的！憋死老子了！”
李云龙猛地停住，一把抓过警卫员递来的望远镜，习惯性地扫向李家坡主战场方向，纯粹是望梅止渴，过过眼瘾。
镜片移动着，掠过硝烟弥漫的主阵地，掠过激战的南坡……突然，他的动作猛地定住！
就在李家坡南坡下方那片焦黑的坡地上，一门造型粗犷、炮管粗壮得异乎寻常的大炮，正被一群士兵用绳索死死固定在几块巨大的岩石之间！
一个熟悉的身影（方东明）和一个光头大汉（魏大勇）正围着那炮飞快地调整着什么。
李云龙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
“我的个老天爷……”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咕咚一声响，仿佛真咽下了一口唾沫。
他死死盯着那门炮，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望远镜冰冷的镜筒，像是要隔着几里地亲手摸一摸那粗壮的炮身。
那炮管的口径！
那敦实的炮架！
那固定在岩石上透出的沉稳劲！一看就跟边区造那些土家伙不是一个路数！
威风！真他娘的威风！
“老赵！老赵！快！快看！”
李云龙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股子发现宝藏的狂喜和急切，差点把望远镜塞进赵刚怀里。
赵刚被他吓了一跳，疑惑地接过望远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当看清那门突兀出现在前沿阵地上的怪异大炮时，赵刚的眉头也猛地一跳。
“那是……方团……不，现在该叫方厂长，他们把炮推到那么近的地方？！”
赵刚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和忧虑，“太冒险了！”
“哎呀！你管他险不险！”
李云龙一把夺回望远镜，眼珠子恨不得贴在镜片上，嘴里啧啧有声。
“看见那炮没？老赵！瞅瞅！这才是正经家伙！瞅那炮管子！比咱们那门92式步兵炮粗两圈都不止！
乖乖……刚才那地动山摇的动静，准是它搞出来的！”
他越看越心痒难耐，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土匪劲儿又上来了，搓着手，两眼放光地凑近赵刚，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的兴奋：
“老赵！等这仗打完，说啥咱也得去黄崖洞兵工厂溜达一圈！找方东明好好‘聊聊’！
以前那些破铜烂铁咱瞧不上，这门炮！嘿嘿……这宝贝疙瘩，说啥也得给咱新一团弄一门！不，弄两门！”
赵刚看着他这副见了宝贝走不动道的样子，又好气又无奈，只能重重叹了口气：“老李！你……唉！先想想怎么过旅长那一关吧！”
李云龙的心思却早已飞到了黄崖洞，对着望远镜里那门在硝烟中屹立的“雷霆”大炮，嘿嘿直笑，仿佛那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
………
就在这时，一种低沉、压抑、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嗡鸣声，由远及近，迅速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
“飞机！鬼子飞机！”
一连长猛地抬头望向西北方的天空，嘶声裂肺地大吼，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惊悸。
六架巨大的九七式重型轰炸机，如同六只狰狞的钢铁秃鹫，撕裂云层，带着死亡的阴影，正朝着李家坡高地猛扑而来！
巨大的机翼在阴沉的天幕下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
“布！快！盖住它！”
方东明几乎在飞机引擎声压顶的瞬间就发出了咆哮，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几个一直紧紧抱着沉重包裹的警卫连战士，如同被抽打的陀螺，猛地扑到冰冷的炮身上。
他们手脚并用，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奋力抖开一张巨大的、土黄色的厚帆布！
沉重的帆布带着尘土的气息，“哗啦”一声展开，迅速覆盖在“雷霆”那粗壮的炮管和敦实的炮架上。
帆布边缘被战士们死死压住，用石块、用身体，拼命地贴合着地面，试图将那钢铁巨兽彻底融入这片焦黑的背景之中。
帆布刚盖好，巨大的阴影已笼罩头顶！
飞机引擎的咆哮声震得人耳膜欲裂，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方东明和魏大勇死死趴伏在冰冷的岩石后面，身体紧贴着地面，能清晰地感受到轰炸机低空掠过时带起的狂暴气流卷起的沙石拍打在背上的刺痛。
“稳住！都趴下！不许动！”
方东明对着周围的战士嘶吼，声音淹没在引擎的咆哮里，只能看到他的口型。
所有人都如同石雕，死死贴在地面，连呼吸都屏住了。
…………
总部观察所。
副总指挥的望远镜一直追随着那六架越来越近的轰炸机，当看到它们为了追求投弹精度，竟毫无顾忌地开始降低高度时，他紧锁的眉头骤然一松，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冰冷的、带着铁血意味的弧度。
“哼，来了。”
他放下望远镜，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磨刀霍霍的期待，“这群空中强盗，真当我八路军是泥捏的，可以随意俯冲轰炸了？”
他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如鹰隼，扫向旁边负责通讯的参谋：“命令！所有苏罗通炮位！
目标，敌轰炸机！给老子盯死了！等它们俯冲下来，进入射程，就给我狠狠地打！
不用节省炮弹！把上次方东明在娘子关给咱们送来的‘家底’，全给老子泼出去！”
“是！”参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抓起电话嘶声传达。
…………
就在李家坡战场西北侧，一处被茂密伪装网覆盖的洼地里，四门造型精悍、炮管修长的苏罗通ST-5型20毫米机关炮，如同蛰伏的毒蛇，早已昂起了头颅。
炮口，冰冷地指向那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天空。
炮手们的手指稳稳搭在击发扳机上，呼吸平稳得可怕。
标尺早已根据高度和速度参数精心设定。
每一门炮旁边，弹药手身边都堆放着打开的、沉甸甸的弹箱。
黄澄澄的20x138毫米B型长弹壳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致命的幽光。
这些炮弹，正是方东明在娘子关一役中缴获的宝贵家底——整整1000发！
苏罗通ST-5，瑞士造，20毫米口径。理论射速高达每分钟150发！
有效射程2000米！炮弹初速880米每秒！
其发射的20毫米穿甲爆破弹，足以撕裂轰炸机那看似坚固的铝制蒙皮，在其内部炸开致命的火球！
以往，八路军不是没有这种利器，但苦于弹药奇缺，根本无法形成持续火力，更别提有效威胁轰炸机了。
贸然开火暴露炮位，反而会招致毁灭性的报复。
但今天，有了这1000发沉甸甸的炮弹做底气，情况截然不同！
四门苏罗通，如同四把磨砺已久、淬满剧毒的匕首，静静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
天空中的日军飞行员，俯瞰着下方如同蝼蚁般在弹坑间蠕动的灰色身影和那个被黄布覆盖、毫不起眼的“土包”（雷霆大炮），脸上带着帝国航空兵特有的傲慢与轻蔑。
对付这些连像样防空武器都没有的“土八路”，降低高度以获取最佳投弹精度，在他们看来是理所当然，毫无风险。
领航机率先压低了机头，庞大的机体带着沉闷的呼啸，开始俯冲！
紧随其后的五架轰炸机也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依次调整姿态，机腹下的弹舱门缓缓开启，露出里面森然的死亡之卵。
它们的目标，正是李家坡高地下方那片集结了大量灰色身影的区域！
那里，有他们需要“抹去”的目标！
高度表指针飞快旋转：
1800米……
1500米……
1200米……
已经进入了苏罗通最致命的猎杀空域！
“开火——！！！”
几乎在同一瞬间，四道冰冷如铁的命令，在四个伪装良好的炮位上炸响！
“咚咚咚咚咚——！！！”
苏罗通ST-5那独特而狂暴的怒吼，骤然撕裂了轰炸机引擎的轰鸣！
四道炽烈到刺眼的火鞭，如同死神的镰刀，从伪装网下猛然挥出，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狠狠抽向天空！
20毫米炮弹在空中划出笔直、致命的亮线！
其射速之快，在空中瞬间交织成一张密集的、覆盖低空空域的死亡火网！
“嗤啦——！轰隆！”
第一架俯冲而下的领航轰炸机，机腹正下方猛地爆开一团刺目的火球！
紧接着，左翼引擎处又炸开一团更大的火球！浓烟瞬间裹挟着破碎的金属碎片喷射出来！
“八嘎！高炮！！”
飞行员惊恐的尖叫被淹没在爆炸和金属撕裂的巨响中。
庞大的机体如同被无形巨锤狠狠击中，猛地一歪，拖着长长的、滚滚的黑烟，失控地旋转着向大地栽去！
“咚咚咚咚——！”
狂暴的弹幕毫不停歇！
第二架、第三架俯冲的轰炸机瞬间被数条炽热的火鞭扫中！
机身上瞬间爆开密密麻麻的火球！机翼撕裂，油箱起火，浓烟滚滚！
一架轰炸机试图拉起，却被一串炮弹精准地打进了敞开的弹舱！
“轰——！！！！”
震天动地的巨大爆炸！整个机体在空中被炸得粉碎！
化作一个巨大的、翻滚的火球！燃烧的碎片如同火雨般四散飞溅！
剩下的三架轰炸机魂飞魄散！
飞行员惊恐地猛拉操纵杆，不顾一切地向上爬升，试图逃离这片突然化为地狱的低空空域！
什么投弹精度，什么摧毁目标，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保命要紧！
然而，苏罗通的炮口如同跗骨之蛆，炽热的弹道紧追不舍！
“咚咚咚！”
一串炮弹追上一架仓皇爬升的轰炸机，狠狠咬在它的尾部。
水平尾翼瞬间被打得千疮百孔，失去平衡的轰炸机像喝醉了酒一样，歪歪斜斜地撞向远处一道山梁，爆起冲天的火光！
最终，只有两架轰炸机带着满身的弹孔和滚滚浓烟，如同丧家之犬般，拼命爬升到高空，头也不回地向着来时的方向狼狈逃窜。
从开火到结束，不过短短二十几秒！
天空中的死亡之舞骤然落幕。
六架气势汹汹而来的帝国重爆，两架空中解体爆炸，一架坠毁山梁，一架拖着浓烟栽向远方田野，只有两架侥幸带伤逃脱！
地面上，无论是死死护着“雷霆”的方东明等人，还是正在艰难进攻的16团战士，抑或是远处山坳里伸长脖子观望的李云龙，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如同神迹般逆转的一幕！
总部观察所里，一片死寂。
参谋们张着嘴，看着天空中那几团尚未散尽的火球和黑烟，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副总指挥缓缓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握着镜筒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他沉默了几秒，才用一种听不出喜怒的声调，缓缓吐出一句：
“方东明……缴获的那一千发炮弹……打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