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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万彻的声音很轻。
“娘娘……”
叫第三声的时候,杨妃这才低下头看他。
“娘娘,船远了,一会咱该回去了。”
杨妃看着他,又抬头看船。
船路过了河道弯,船头一点点偏过去。
船上,李恪扶着船舷。
船在拐弯,岸上那个人影越来越小。
李恪没动,看着岸边,看着那个站着的小小的影子。
那个影子旁边好像还站着个人。
“殿下。”白沐又开口。
李恪没回头,只说了一句。
“一会就进舱。”
“是。”
白沐退后两步,踮着脚看了看岸边的身影,叹了口气。
岸上。
杨妃站着没动,看了船最后一眼。
船的影子已经只剩一个小点了。
“薛将军。”
她叫了他一声,声音是平的。
薛万彻点了点头。
“臣在。”
“你……”
她想说什么,又顿。
又抬头看了一眼船,已经消失不见。
“走吧……”她说。
薛万彻走到她侧边,扶着她。
杨妃朝着薛万彻点了点头:“有劳薛将军了。”
到了车前。
杨妃上车,长孙无忌看了一眼薛万彻。
“薛将军,我等二人要走一趟蒲州,不一道回长安,娘娘这边交给您了。”
薛万彻点了点头,没说话,转头看了一眼车厢,转头看了一眼张龙。
“启程,回长安。”
车门合上的那一刻。
杨妃坐在车里。
半息,整个人矮了一截,腰弯下去,整个人压到自己膝盖上。
手按住胸口,吸气,吸不上来。
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哽住了。
然后那个声音破了。
“啊……”
又一声。
她没把脸抬起来,伏在自己膝上。
“我儿……”
“我儿……”
“我儿……”
就这两个字,说一次哭一次,哭一次说一次。
手攥着自己的袖口,袖口上那几朵桃花,攥得变形。
哭着,脑子里有一个画面闪过去。
李恪三岁,太极宫廊下。
她在前面伸手,李恪从那一头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走了三步,扑过来,扑到她怀里。
她当时笑了,伸手把他抱起来,抱在怀里转了一圈。三岁的孩子在她怀里咯咯地笑。
她记得他那一天穿的什么,一件浅黄的小袄,袖口上是她亲手绣的两只小鸭子。
哭得喘不上气,脸贴在自己膝盖上。眼泪把膝盖上的布浸出一片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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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启动了。
车轮压在土路上,慢慢往长安那个方向走。
薛万彻听见车厢里的声音,和张龙对视了一眼,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了张龙。
自己走到车边,牵着马,缓步慢走,走了几步,步伐又放慢了些。
七月十六。
苏州城外的码头。
李恪从船上下来,眉头皱了起来,鞋底踩在码头的青石上,湿气从脚底往上窜,后颈先出了一层薄汗。
苏州的湿,跟长安不一样,跟饶州也不一样。
白沐跟在身后半步,一个月零三天。
这一个月里,李恪在饶州下过船,在鄱阳湖边看过两遍船厂,问了三天问题,问完没再多说什么,只让白沐准备启程往苏州。
“殿下,前头有人。”白沐低声说。
李恪抬头看去。
只见码头上铺了红毡,一路从船埠铺到码头尽头,两边立着旌旗,旗上是吴王的字。
李恪眉头又皱了起来。
“吩咐一下,全撤了,这弄得跟什么似的,来江南成婚的?”
白沐看了看这场面,小声道。
“殿下,全撤了不好,咱初来乍到的,上来拂了这群人的面子,自己也不好过。”
李恪挠了挠头:“那就撤一半?”
见白沐没有再出声,李恪点了点头:“那就吩咐下去,红毡撤一半,旌旗只留前头两面就行。”
白沐应了一声是,转头去吩咐人,下人愣了愣,没问,几个码头杂役上前把后半段红毡卷了起来。
红毡半撤了。
码头尽头那一排人站着,是江南士族来迎驾的。
最前头一位老者,六十多岁,白发挽起,穿绛红的襦袍,身后立着三位中年人和几位少年,各自带着家奴侍卫。
李恪走过去。
老者上前一步,深揖。
“下官顾文渊,代吴郡几家,恭迎吴王殿下。”
李恪本想抬手还礼,突然想起李世民的话,微微颔首:“见过顾老先生。”
“老朽顾家,这位陆家陆敬之,这位朱家朱仲修,这位张家张元义。”顾文渊一一介绍。
陆敬之四十多岁,文气重,袖口的墨痕没擦干净。
朱仲修五十出头,腰带上挂的玉佩沉,是商家做派。
张元义最年轻,三十几岁,眼神最活。
四人各自上前作揖,李恪一一还礼。
“殿下一路辛苦。”顾文渊说,“我等已在城内备下接风薄宴,殿下请。”
李恪笑了一下。
“顾老先生这接风,实在客气。”
“殿下吴地新主,礼数应当。”
“礼数应当。”李恪回头看了看:“不过这红毡,就不必铺这么远,下回再有这种事,撤大半数,留三成就好。”
顾文渊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是。”
“接风宴,”李恪继续,“就在客馆办就行,本王是来江南做事的,不是来享福的,简些办,菜不要多。”
陆敬之笑了一下,转头看了顾文渊一眼,顾文渊没接话。
李恪转身,让白沐扶着,上了为他备的马车。
四家送行的人站在码头尽头,看着马车走远,这才慢慢散开。
陆敬之低声跟顾文渊说:“这位殿下,跟我们想的不一样。”
顾文渊低声答:“我看出来了。”
朱仲修上前一步,双眼眯了起来。
“如今咱们日子也不好过,是不是不一样,几个月才能看出来,若是来个剥削的……”
顾文渊拂了拂袖子:“之前跟皇室作对的都是北方那些世家,咱们向来都是听之任之,若是这吴王要剥皮,老朽拼了这把骨头也要上达天听。”
是日酉时。
客馆。
接风宴办在客馆的正厅里,菜是四家送来的,但李恪让客馆的厨子重新整治了一遍。
那些过于华贵的全撤了下去,只留十二样,有荤有素,有江南本地的味道,也有北边的。
席上李恪只喝了两杯酒,话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