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沙……”
陆明渊看着指尖那带着咸腥味的粗糙沙粒,眼底的寒芒仿佛能将周围的空气冻结。
“营造城防,当用清洗干净的河沙。他们竟然为了省下那点运费和淘洗的功夫,直接用了未经处理的海沙!”
“而且,这水泥与砂石的比例,根本不是我定下的一比三,这分明是一比六,甚至一比七!”
海沙中含有大量的盐分,会迅速腐蚀墙体内部的结构。
用这种比例和材料建起来的城墙,别说抵御火炮,就是一场连绵的暴雨,都能让它轰然倒塌!
平阳知县已经吓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泥水里,浑身抖如筛糠。
“伯……伯爷息怒!下官不知啊!这城防营造之事,皆是外包给了城里的几家大商贾,下官真的不知他们竟敢如此偷工减料啊!”
陆明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脚下的知县,心中的怒火却出奇地平静了下来。
他太了解人性的贪婪了。
严党在上面刮地皮,这些地方上的商贾和官员就在
他们以为这只是普通的修桥补路,塌了也就塌了。
但他们根本不知道,这城墙,是温州府抵御倭寇的生命线,是他陆明渊海贸大业的绝对后方!
动了他的城墙,就是动了他的命根子。
“不知?”
陆明渊轻笑了一声,那笑容落在知县眼中,却比地狱里的恶鬼还要恐怖。
“一句不知,就能掩盖这满城的豆腐渣工程?”
“一句不知,就能让温州府数十万百姓,在倭寇的屠刀下引颈就戮?”
陆明渊转过身,将手中的破甲铁锤随手丢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传镇海司司狱司,立刻封锁平阳县城。”
陆明渊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血腥气。
“将凡是参与了平阳城防营造的商贾,全部锁拿,抄家问罪。”
“我不管他们背后站着的是哪家世族,也不管他们给谁送过银子。”
“敢拿我大乾百姓的命来换银子,我就要用他们的九族,来祭这面城墙!”
陆明渊的声音并不高亢,甚至在深秋的冷风中显得有些单薄。
但那语气中透出的森然寒意,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如坠冰窟。
平阳知县瘫软在泥水里,连磕头的力气都失去了,只能像一条濒死的鱼般大口喘息着。
镇海司的运转效率,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伴随着陆明渊的一声令下,随行的十几名精锐护卫瞬间化作了出鞘的利刃。
司狱司的快马如同黑色的闪电,在平阳县狭窄的街道上疾驰而过。
没有公文,没有拘票,只有镇海使那犹如实质般的杀意。
仅仅一个时辰。
当平阳县府衙那扇朱红色的大门被轰然推开时。
整个县城里凡是沾手了这批水泥营造工程的商贾,全都被拖到了府衙冰冷的青石板上。
天色有些阴沉,几只寒鸦在府衙那光秃秃的飞檐上凄厉地叫着。
陆明渊坐在大堂正中的太师椅上,身上依旧披着那件雪白的白狐大氅。
十二岁的少年,面容清秀得甚至还带着几分稚气。
但那双幽深的眼眸,却犹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静静地注视着堂下跪得密密麻麻的数十个商贾。
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商贾们牙齿打架的咯咯声,以及沉重的呼吸声。
他们中有些人甚至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这位传说中深得圣眷、手握重权的少年伯爵,今日动了真怒。
“伯爷……草民冤枉啊!”
一个身材臃肿、穿着员外郎绸衫的商户终于承受不住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猛地磕头哭喊起来。
“草民只是负责运送砂石,那城墙塌了,与草民无关啊伯爷!”
陆明渊没有理会他的哀嚎,只是微微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红木公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笃,笃。”
声音极轻,却仿佛敲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冤枉?”
陆明渊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本伯在城墙下捻起的那把沙子,带着东海的咸腥味。”
“你们用未经淘洗的海沙充当河沙,又将水泥的比例克扣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这城墙若是建成了,倭寇的火炮一响,平阳城便会化作一片废墟,城中数万百姓,便会沦为倭寇刀下的猪羊。”
陆明渊站起身,缓缓走到那个哭喊的商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告诉我,这满城的百姓,冤不冤?”
那商户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明渊转过身,重新走回公案后,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对人性的悲悯与厌恶。
他太清楚这些商人的心理了,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别说是城墙,就算是皇宫的柱子,他们也敢偷工减料。
但这世上,总有些底线是不能碰的。
碰了,就要死。
“司狱司听令。”
陆明渊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将这些人,全部分开羁押。”
“不许用刑,不许打骂,只给他们纸笔。”
“告诉他们,本伯只给他们半个时辰的时间。”
“谁能第一个写出这偷工减料的主谋,谁能提供最详实的账册和往来书信,本伯不仅免他死罪,还保他一半家产。”
“至于剩下的……”
陆明渊微微眯起眼睛,语气中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血腥气。
“隐瞒不报者,同谋论处,抄家,灭族。”
大堂内的商贾们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们原本还在暗中交换着眼神,企图结成攻守同盟,法不责众,这位小伯爷总不能真把平阳县的商户全杀光了。
但陆明渊这一手“囚徒困境”,却犹如一把锋利的尖刀,瞬间刺穿了他们那脆弱的同盟。
生死面前,谁还管什么同气连枝?
一半家产虽然心痛,但总好过九族尽诛!
“伯爷!草民要检举!草民知道是谁指使的!”
“草民也知道!草民手里有账本!有账本!”
“带下去,分开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