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蜷缩在虚空中，浑身发抖。她穿着那身灰色职业装，头发散乱，眼镜歪在一边。三年前她三十一岁，现在三十四，眼角有了细纹，妆容遮不住疲惫。

    她看着面前那个女人，看了很久，还是认不出来。

    “你……你到底是谁？”声音发颤，牙齿打颤。

    林芸不说话。

    赵强趴在她旁边，胖了很多，肚子顶在地上。他拼命想站起来，腿软得撑不住，又趴下去。孙伟比他好点，跪在那，低着头不敢看。李哲最远，缩成一团，脸埋进膝盖里。

    灰袍老者看了林芸一眼，带着那四人退到远处。阿公也退开，韩厉他们跟着退后。虚空中只剩林芸和那四个人。

    林芸往前走了一步。

    苏婉清往后缩，手脚并用，像条虫子。她嘴唇哆嗦，眼泪下来了，妆花了，眼线黑乎乎淌下来。

    “求求你……求求你放了我……我有钱，我给你钱……”

    林芸停下脚步。

    她低头看着苏婉清。这张脸她太熟悉了，穿越后每天晚上闭上眼睛，这张脸就会出现在眼前。

    “你不认识我？”

    苏婉清拼命摇头，又点头。她看不清林芸的脸，那脸上像蒙着一层雾，怎么都看不真切。

    林芸抬手，在脸上一抹。

    雾气散去，幻化出林云面目。

    苏婉清盯着她，盯着盯着，眼睛越睁越大。

    “你……你……”

    林芸看着她。

    苏婉清嘴唇张合，吐不出完整的字。她手指着林芸，颤抖，像见了鬼。

    赵强抬起头，看着林芸，也愣住了。他张大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孙伟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抖得更厉害。李哲还缩着，没敢看。

    “林……林云？”苏婉清终于吐出这两个字。

    苏婉清拼命往后缩，手在地上撑，脚蹬，退了一丈多远。她摇头，疯了一样摇头。

    “不可能……不可能……你死了……我亲眼看见你掉下去的……”

    林芸往前走了一步。

    苏婉清尖叫起来，那叫声尖利刺耳，在无声的虚空中都传出去很远。

    林芸停下，看着她叫。等她叫累了，哑了，才开口。

    “三年前，泰山顶上。”

    苏婉清抖着，眼泪流了一脸。

    “你们四个，把我推下去。”林芸说，“我摔下去的时候，你笑了。”

    苏婉清摇头。“不是我……是他们……是他们推的……”

    赵强猛地抬头。“你放屁！是你先提的！你说他碍事，说他烦，说你不想看见他！”

    孙伟也抬起头。“对，是你！你说他活着咱们都完蛋，不如一了百了！”

    苏婉清尖叫起来。“你们也同意了！你们都同意了！现在怪我？”

    三个人在虚空中吵起来，互相指着鼻子，把三年前的事一件件抖出来。谁先提议，谁附和，谁动手。每一句都像刀子，剐在彼此身上。

    林芸听着。

    情欲圣体运转，那些情绪涌来。恐惧，绝望，愤怒，还有藏在最深处的那丝后悔。很淡，但确实存在。

    吵了半个时辰，三个人哑了。瘫在地上喘气，像三条死狗。

    李哲始终没抬头。

    林芸走到他面前。

    他抖了一下，脸埋得更深。

    林芸蹲下，伸手抬起他的脸。他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他看着林芸，眼泪无声地流。

    “对不起……对不起……”他反复说这两个字。

    林芸松开手，站起来。

    她退后两步，看着这四个人。三年前，她把他们当朋友，当爱人。他们把她推下悬崖，为了钱，为了摆脱麻烦，为了继续过他们安稳的日子。

    她抬手，归无印记运转。

    四道灰白光芒射入四人体内。

    苏婉清眼前景象骤变。她站在泰山顶上，面前是悬崖。她伸手，推向一个人。那人回头看她，是林云的脸，但不是三年前的林云，是刚才那张脸。那张脸上没有恨，只有平静。

    她推空了，自己往悬崖下栽去。

    坠落，黑暗，剧痛。

    然后她又站在泰山顶上，又推，又栽下去。

    一次又一次，无穷无尽。

    赵强看见的是自己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医生说他活不过三天，家人围在床边哭。他害怕，拼命想喊，喊不出声。然后画面一转，他又站在泰山顶上。

    孙伟看见的是自己被抓进监狱，判了死刑。他被按在行刑台上，针头扎进血管，冰凉液体流进去。然后他又站在泰山顶上。

    李哲看见的是他母亲。老妇人坐在破屋里，对着他的照片哭。照片是他三年前的样子，年轻的，正常的。他站在旁边，想喊她，喊不出声。母亲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失望。

    幻象持续了很久。

    四个人瘫在虚空中，眼睛睁着，瞳孔散开。他们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有的在求饶，有的在喊妈，有的在数数。

    林芸转身。

    韩厉站在十丈外，看着她。石虎站在另一边，握着刀。林念恩和林圆站在后面，一个拉着一个的手。

    阿公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够了？”他问。

    林芸点头。

    阿公抬手，四道光芒从他指尖射出，没入那四人体内。幻象停了，四个人瘫在地上，像四摊烂泥。他们还活着，但眼里已经没了光。

    “让他们活着。”阿公道，“送回原处。每天都会做同样的梦，每天都会经历一遍。直到老，直到死。”

    林芸点头。

    阿公抬手虚抓，四个人化作四道光，飞向远处那道天幕。天幕裂开，吞下那四道光，又合上。

    虚空恢复平静。

    林芸转身，看向韩厉他们。

    韩厉还站在原地，手按在刀柄上。

    石虎挠了挠头，咧嘴笑。“啊芸。”

    林念恩走过来，拉住她的手。林圆也走过来，站在另一边。

    阿公站在稍远处，看着他们。

    林芸抬起头，看向灰袍老者。他还站在那边，身后跟着那四个人。他手里握着那颗时光之心，看着林芸，点了点头。

    “恩怨已了。”他说，“你的事，本座不再过问。”

    他转身，带着那四人消失。

    阿公走过来。“该走了。”

    林芸看向他。“去哪？”

    “你该去的地方。”阿公抬手，在虚空中一划。一道门户出现，门户后面是混沌，什么都看不清。

    “跨过去。”阿公道，“那边有人等你。”

    林芸看着他。

    阿公笑了笑。“去吧。以后还会见的。”

    林芸转身，看向韩厉他们。

    韩厉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我在这边等过你。”他说，“等了一万年。”

    林芸看着他。

    韩厉从腰间抽出那把刀。刀身漆黑，刀刃上血光流转。他把刀递给她。

    “拿着。或许用得上。”

    林芸接过刀。刀入手很沉，有淡淡的温度。

    韩厉退后一步，看着她。

    石虎走过来。“啊芸，俺也等了你一万年。”他挠头，“俺现在也是高手了，阿公教的。”

    林念恩走过来。“姐，我等你。”

    林圆走过来。“姐姐，我也等。”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