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跟往常一样,日头爬过屋檐三竿高,种蒹葭才懒洋洋掀被坐起,抬眼一瞧天色灰濛濛压著,原想踱去坊市老杨家羊汤铺子混碗热腾腾的羊肉泡饃,这念头刚冒头就蔫了。
只因右眼皮直跳。
按说他这种刀口舔血多年的老索命人,本该嗤笑这些玄乎其玄的兆头,可偏偏就是这些“不讲理”的徵兆,救过他不止一回。
那回在南疆刚剿完一股蛮子,夜里十人小队正围炉大块撕肉、仰脖灌酒,若非右眼突突狂跳,逼得他提前警醒拨刀,整支队伍怕早被摸黑杀来的仇家剁成肉泥。
此刻他盘腿坐在炕沿,指尖摩挲著那柄按子母刃图谱打制的短兵——冷铁贴手,心才落定三分。
肚子里咕咕作响,他顺手抄起炕桌角一把带壳花生,也不剥皮,直接塞进嘴里,“咔嚓”一声脆响还没散尽,这座平日连耗子都不愿多驻足的破屋,竟悄无声息踏进一个人。
来人瞧著三十上下,第一眼活脱脱是个没心眼的愣头青:嘴角咧开,眼神发直,站在门框里傻呵呵冲他笑。
种蒹葭却半点不觉得他憨。能踩著风声都听不见的步子闯进他这布满暗桩的院门,此人內劲之深,至少已入登堂境。
“有事”他先开口,嗓音乾涩。
“嘿嘿。”对方未言先咧嘴,“借样东西,行不”话音未落,人已蹲下,双臂搭在膝头,歪著脑袋盯他。
“借啥”
“泼赖印。”
“拿来干啥”
“找人。”
“找谁”
一问一答快如爆豆。
快得他嘴里那粒花生还卡在喉头没咽利索;快得“找谁”二字刚出口,后一句“怎么找”已顶到舌尖,差点蹦出来。
那人顿了顿,语气软和,像在討价还价:“能不说吗”
“不说,不借。”
“这事太密,说了犯忌讳。我要寻的人不少,且断联整整五年——单靠我自个儿翻山越岭,骨头都得磨细两圈。这才寻思著,西亳城里你们这些地头蛇耳目最灵,找人怕是吹口气的事。”
“行。”
“那借我。”
“借去干啥”
“找人。”
“找人图啥”
种蒹葭换了个问法。
那人终於敛了傻气,目光陡然锐利如鉤,直刺种蒹葭双眼:“我能进西亳城门,自然有凭有据。你信不过我,难不成还怕我拎刀砍人放火”
种蒹葭没应声,右手却已扣紧刀柄——真要动手,他能在对方眨眼前完成拔刀、欺身、封喉三式。
“放心,不杀你。”
话音刚落,种蒹葭脊背本能绷紧,刀鞘刚离腿,后脑便挨了一记沉闷重击,眼前霎时黑透。
昏过去前,三念电闪而过:
先应他,等找到人,再顺藤摸瓜查清底细;
当年皇城捉刀人阿梨,曾以掌为刃,瞬斩十余悍匪;
念头翻得比浪还急——
这晕,不冤。
顾天白再睁眼时,天光已亮得晃眼,碎金似的阳光从窗欞斜劈进来,在地上洒出几片晃动的光斑。屋內陈设简单,青砖墙、木板床、素净得近乎寡淡,应是山中某处厢房。
顾遐邇伏在床沿,额头抵著手背,睡得正沉。
顾天白一吸气,胸腹间便如刀绞,忍不住低哼出声。
顾遐邇猛地抬头,手忙脚乱摸上他手腕,声音发颤:“醒了”
话音未落,顏衠已推门而入——想必一直守在门外——见顾天白睁著眼,眉梢顿时舒展,连道:“好,好得很!”
顾天白想扯嘴角笑笑,牵动伤处,疼得倒抽冷气,浑身似被寸寸撕开。他艰难吞了口唾沫,嗓音沙哑如砂纸磨过:“这回,又躺了几天”
“三天。”
答话的不是屋里四人,声音自门外传来。
听到这声音,顾天白疼得抽气,却还是咧嘴笑出了声:“兔儿爷,哪阵香风把你熏来了”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咚咚咚——拐杖叩地声由远及近,一名白衣中年男子单腿撑著走进屋来。
他四十出头,麵皮清亮,最扎眼的是左腿那截空荡荡的裤管,隨著跛行轻轻晃荡,像悬在风里的半截白幡。
“还能是啥风你那位顏公子连夜策马奔西亳,把我从药炉边硬拽出来的。”被唤作兔儿爷的男子朝顏衠扬了扬下巴,一瘸一拐挪到床前,低头打量顾天白脸色,嘖了一声:“三少爷骨头真硬。听你朋友讲,是挨了那老道士三记真章”
顾天白闷哼一声,刚想接话,浑身筋络却像被无数银针密密攒刺,痛得喉头一紧,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再將养些日子便无大碍。你这副身子,打小就耐摔打。”
话音未落,他余光扫见顾遐邇转过来的目光——空茫茫的,却沉甸甸压得人喉头髮紧,兔儿爷立马收声,訕笑著把后半句玩笑咽了回去。
虽说三年未见,可对著这位二小姐,他骨子里仍存三分怵意。
倒不是讲究主僕规矩。
京城盘山那座百亩府邸里,上下尊卑早被磨得模糊不清——只要不冒犯那位连朝野都屏息仰望的王爷,下人们该说笑说笑,该斗嘴斗嘴,哪来那么多战战兢兢
能让这位名动大周的杏林圣手心头髮虚的,只因二小姐常年居於府中,不像其他少爷小姐四处游歷;
她开口如刀,连王爷有时都默默点头应承。
自那位令满府噤声、无人敢提的王妃离世后,她便无声无息成了顾家真正的掌灯人。
没人明说,却人人心里透亮。
毕竟眉眼间那几分神似王妃的沉静劲儿,配上她年纪轻轻便令人信服的决断,谁还敢当她是闺中弱质
兔儿爷俯身搭上顾天白腕子,一缕浑厚气劲悄然探入其经脉游走一圈,又道:“这两天听两个和尚叨叨咕咕,前因后果也算听明白了。这种时候別死扛,能溜就溜,溜不掉立刻飞鸽传书——你说你硬接这三下,图个啥”
纵然身份渐变,但自小看著顾天白长大的情分还在。顾天白对他向来敬重,句句听得进。
“十二正经堵了四条,奇经八脉断了三条,十二经別乱了六处。”確认顾天白已稳住心脉、不再游丝欲断,兔儿爷慢悠悠退开两步,“幸亏二小姐早有安排,再拖一两天,老爷子怕真要派我们抬棺材来接人了。”
“您可饶了我吧。”顾天白苦笑,体內空空如也,经络如何早已感知不到,“哪至於这般凶险”
“二小姐,您瞧瞧!”兔儿爷扭头冲顾遐邇眨眨眼,“我早说三少爷不信,当时就该让他睁著眼看我施针。”
顾遐邇没应声,只静静坐在床尾,指尖反覆捻著床单一角,细细揉搓。
这话让顾天白又是一笑,眼角却忽地一沉,目光落在那截晃荡的空裤管上,神色黯然:“兔儿爷……”
话未出口,兔儿爷已摆手打断:“哭丧个脸作甚当初二小姐瞧见时,比你还绷得住呢。医者靠手,毒师也靠手——两只手全在,天就塌不下来。”说著,他重重拍了拍顾天白肩头,朗声一笑。
紧接著又道:“思服少爷和寤寐小姐也到了,连同两个大和尚、一个小道士,五个人这几天把武当山翻来覆去走了好几遍。”
话题一转,顾天白果然被勾起心思。想起昏迷前听见的报號声,他猛地撑身欲起,却牵动伤处,全身骤然痉挛,冷汗唰地涌出,呻吟未出口,已被剧痛掐断。
兔儿爷眼疾手快,连点数处要穴,才將那阵抽搐压下。顾遐邇终於抬眼,声音清冷:“胡乱挣什么嫌疼得不够”
对於姐姐那张刀子嘴,顾天白心里早打起了鼓,朝兔儿爷挤眉弄眼,活像受了天大委屈似的。
兔儿爷却毫不留情地戳破:“二小姐说得在理!你得学学王爷——江湖水深,站不住就先撤,等攒足了本事再杀回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嘛。”
顾天白哑巴吃黄连,懒得爭辩,只转头问:“思服和寤寐跑来干啥”
兔儿爷哪晓得这些,这几日他拘著身份,连厢房门槛都少迈,只窝在偏屋养神。
顏衠接话道:“龙虎武当十年一度的祖庭之爭。”
顾天白听过风声,心头一亮,旋即又皱起眉:“龙虎山没人了竟派他俩上京这一路紫金莲花招摇过市,不怕半道被劫了去”
这话一出口,屋里三人哪还不懂嘴上玩笑,实则拐著弯儿问顾遐邇——姐弟间这点弯弯绕,外人怎好插嘴。
兔儿爷瞥见顾天白那点小算盘,嘴角微扬,心下雪亮:这几个孩子打小鬼灵精怪,如今姐姐一沉脸,这小子偏要拿话撩拨,逗她鬆口。
顏衠也心知肚明,背著手踱到窗边,装作没听见。
一时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顾遐邇哪能不懂弟弟那点小心思
终究绷不住脸,开口道:“凡能在十年祖庭之爭里拔得头筹、抢下那块让各大门派眼红耳热的祖庭席位,便能执掌皇家祭天大典的诵经之职。
往后年年进京,顺风顺水,哪个讲经高人不想搏一搏
龙虎山接连三届鎩羽而归,三十年仰人鼻息,这回乾脆押上小四小五——千年难遇的紫金莲花,身负滔天气运,索性豁出去赌一把,还怕什么”
听出姐姐语气鬆动,顾天白腿肚子一抬,轻轻蹭了蹭她裙角,“可……都四五年没见他俩了……”话没落地,顾遐邇伸手一推,把他小腿搡开,拧著眉往旁边挪了挪。
顾天白訕訕收脚,嘀咕道:“你们倒好,我昏著时见也见过了,那可是我亲弟亲妹,我……”
“死了才清净!”顾遐邇终於绷不住,嗓音一厉,腾地起身,“死透了,哪还有什么姐姐妹妹!”
门板哐当一声撞上墙,她脚步虚浮,转身前却仍朝顏衠那边甩了一句:“顏书生,劳烦替我寻寻那两个小的。”
到底血浓於水,再大的火气,也没真把弟弟的念想堵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