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寺作为皇朝第一寺,其中巍峨壮丽自不能言语所述。
谢安安穿过天王殿,眼前便豁然开朗。宽敞的青石广场尽头,便是金碧辉煌的大雄宝殿。
殿前九级汉白玉台阶,雕龙刻凤,气象万千。殿内三世佛金身巍峨宝相庄严,两侧十八罗汉怒目低眉,皆具威仪。
殿顶藻井绘满飞天、莲华,日光自高窗透入,经琉璃折射,洒下道道神圣光柱,更添肃穆。
黑妞从谢安安的衣领内探出脑袋,看了一眼便觉头晕眼花,忙缩了回去小声道:“师姐,这寺比城隍爷的庙堂气派多了。他这神仙当得也挺憋屈的吧?”
谢安安想到城隍庙做祭祀时还要几位鬼差自个儿动手做祭礼,不由失笑,摇了摇头,抬头看殿正中供奉的弥勒佛。
坦胸露腹笑口常开,似能容天下事。
“弥勒又称来世佛。”有温醇声音在身后响起。
谢安安转过身,便瞧见几步外站着个身着海青却续发修行的俗家僧,手持一串念珠,正也看着那弥勒佛,目露悲悯地说道:“主掌来世轮回,渡化世间苦难,故而才塑这般笑面金身,寓意宽宏待人,放下执念。”
谢安安没应声,只看了他一眼,便再次转向弥勒佛,道:“执念若能轻易放下,这世间便不会有这许多爱别离,求不得了。”
佛说,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
便是贪恋太多,不得喜乐。
那俗家僧似是没料到会得这么一句回应,愣了愣,才转过脸来看向谢安安,片刻后,轻声道:“施主所言极有缘法。”
谢安安弯唇,转过身,朝他竖掌行了一礼,“听说相国寺有一座往生池,可为在世人超荐先灵,追福冥途?”
俗家僧执念珠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眸看向谢安安,目光在她面容上停了一息,复又垂下,温声道:“施主说的,是放生池。”
“往生池之名,民间附会已久。”他侧身,引她往殿西行去,“寺中确有一池,本名沐心,供僧众濯手涤尘。因近舍利阁,时有信众于池边焚纸寄思,久而久之,便传成了往生池。”
谢安安随他穿过月洞门,青石小径两侧竹影疏疏。
远处果见一泓清池,水色澄碧,几尾红鲤悠游其间。池边立着座半旧石亭,亭角悬一铜铃,风过时泠泠作响。
有寥寥几个信徒跪在池边,正虔诚祝祷着什么,瞧见俗家僧,几人纷纷起身,俯身行礼,“空心法师,您今儿在寺里啊?”
谢安安朝身侧看去。
空字辈,这俗家僧在相国寺辈分不低。
空心和煦地朝他们笑了笑,看向池中浮起的几盏莲灯,问:“今日可有回向?”
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忙点头:“有的有的,方才慧明师父来念了一卷《地藏经》,说是郎君已得了消息。”
旁边扶着她的年轻女子红了眼眶,却是笑着道:“阿翁在那头若缺什么,托梦来就是,莫要省着。”
空心含笑点头,“施主孝心,先人必定能感知。”
祖孙俩连连道谢,与其他几人一起往舍利阁去了。
谢安安站在一边,看莲池澄碧的水,水面倒映着天光、竹影、石亭,还有那宝刹上方,梵音绕绕的彼岸。
她忽而轻声道:“我也想点一盏灯。”
缩在衣领内的黑妞愣了下,师姐要给谁点灯?
灵虚门内,如今只有师姐一个了。师姐是想……
谢安安已看向空心,清浅一笑,“不知空心大师可能为我诵一卷《药王经》?”
《药王经》乃是拔除众生身苦心苦的方药本愿经,并非超度亡人的经文。
空心温和地看着她,片刻后,道:“阿弥陀佛,施主请点灯吧。”
他在石亭东侧的一处草团上跪坐下,念珠绕于掌间,阖目缓缓拨动。
“世尊。若善男子善女人。受持此经。读诵书写。为他人说。所获功德。我今当说……”
梵唱起,几尾红鲤似有所觉,纷纷浮出水面。
谢安安站在池畔,探手入褡裢,随后抽出一枚铜铃,俯身放入面前的莲花灯中,随即,往池中轻轻一推。
那几尾红鲤倏然钻回了池底。
念经声不疾不徐地响起。
“……此经如是。能除一切众生苦恼。能愈一切众生疾病。能灭一切众生罪业……”
谢安安剑指并拢,朝着那飘往池心的莲灯画符。
赤金的流光在半空中游走,随即化作一道道流萤落入那莲灯上的佛铃上。
“叮。”
也不知是哪一处的铃音悄然响起。
一个红色的身影竟缓缓自水面上浮起!
“……若有女人,身婴恶疾,受诸苦恼,闻是经名,即得除愈……”念经的声音似乎有些颤抖。
谢安安剑指立于胸前,缓缓念起咒语。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明死暗死,冤曲屈亡,债主冤家,讨命儿郎。”
咒声混着佛语,在无风的池畔边交织。
佛铃轻颤,道符流影。
“跪吾台前,八卦放光,杀鬼万千……”
那道红影已完全浮出水面。
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乌发如瀑,一身凤纹织金的嫁衣。
她垂着头,双臂交叠于胸前,似在沉睡。
“……此经如是,能令众生远离忧苦,增益福德,寿命延长……”佛语似纱,笼在女子周身。
谢安安剑指一转。
女子微微抬睫,那双眼,不再空洞茫然,而是看向了空心。
诵经声停了下来。
空心依旧闭着眼。
女子看着他,眼角处,清晰的泪珠颗颗坠落。
她低低张口,似乎要唤一声什么。
“世尊。如是经典,难可值遇。若有得闻,是则名为不坏信者。”
“波。”
莲灯底下,一尾鲤鱼游过,猝不及防地晃动了那莲灯,那道红色身影倏然消失,水纹荡开,池心处隐隐传来一个模糊的字音。
“端……”
谢安安收回手指,在腰间悬挂的墨玉上轻轻一拂,红光浮起,又隐没。
她转过身,就见空心已停了念珠,然而整个人仿佛已入了定,依旧闭着眼坐在那处纹丝不动。
她抱起手,行了一道家礼,无起无伏地说道:“多谢大师诵经,助这含冤残魂得见本心。今夜,便可送她往轮回去了。”
说完,转身离去。
黑妞从她的衣领内悄悄探出脑袋,却看那人还坐在那里,很有些奇怪:“师姐,不是他吗?”
“是他。”
谢安安抬眼,看前方殿中三世佛,低眉垂眼,似怜悯,更是无言,淡淡道:“不过,不止他一人。”
“啊?”
黑妞一惊,“师姐如何知晓……”
话没说完,忽听山门前响起熟悉的粗狂嗓门。
“司礼监办差!全都不许动!来人,把相国寺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