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牒牒身用上等桑皮纸製成，长约七寸，宽约四寸，底色牙白，边缘以靛蓝丝线緙了一圈细纹。

    

    正面居中竖排两行字：右行是“清泉学塾”，左行是“受业弟子名籍”。

    

    下方正中盖著一方朱红大印，印文只“清泉”二字，篆体，方方正正，印泥是上好的硃砂，百年不褪。

    

    左上角贴著一张小像，画的是一个梳双髻的小丫头，眉眼与郭芍药有七八分相似，小像下方是一行行工整的馆阁体小字。

    

    “郭芍药，宜州人士。承明二十六年入学，编乙未届第五十號。授业师：顾守拙。”

    

    名牒背面还鈐著一行押印，是学塾每年考核的標记，从承明二十二一直到今年，每年一枚，朱红小印，整齐排列。

    

    最后一枚的年份是承明二十六年，墨色尚新。

    

    裴林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当然知道清泉学塾。

    

    崇吾山脉中部的那个清泉学塾，號称“西疆甲等”，百年前那位顾清泉先生以命护学，此后学塾代代出人才，京城里有两位三品大员便出自此塾。

    

    这张名牒，是真的。

    

    纸张、印泥、笔跡、押印，无一不真。

    

    尤其是那个“顾守拙”的籤押，他见过，去年那位从清泉学塾出来的御史回乡省亲，县令以下都得去拜见，他亲眼看过那位御史出示的名牒，一模一样的笔跡。

    

    正是如今清泉学塾的祭酒，那位清泉先生的长子长孙。

    

    “这……”

    

    裴林抬起头，声音乾涩，“郭芍药是清泉学塾的弟子”

    

    江枫点点头，语气平淡道：“清泉学塾每年招收寒门子弟，不论出身，只要通过入学考试，便可就读。郭芍药幼时隨母亲寄居小汤山，恰逢学塾招生，便考了进去。”

    

    少年有些意兴阑珊，“县令大人若不信，可派人去查。学塾的学籍档案，年年造册，可不敢造假。”

    

    裴林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清泉学塾的弟子，那是有正经功名的，虽然不是科举出身，可大虞朝歷来敬重清泉学塾，学塾出具的名牒，在官场上等同秀才功名。

    

    更何况大虞朝有一条成例，叫作“学籍洗罪”，凡被朝廷认可的四大书院收录为正式弟子者，其本人过往罪责一笔勾销，此后但奉书院规矩，官府不得以旧事追究。

    

    即便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也祸不及书院弟子，这是太祖皇帝开国时亲笔写入《大虞律》的，为的是鼓励寒门子弟读书向学，不因家世所累。

    

    换言之，江枫即便没有搬出“鏢旗將军”的名號，单拿出这张名牒，“出身匪类，律法不容”这八个字，便已经是全然站不住脚了。

    

    裴林只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连扇了几个耳光。

    

    他下意识去看张师爷，张师爷已经合上了摺扇，低头垂手，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堂外百姓不知什么时候又喧譁起来，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有人说“原来是清泉学塾的学生”，马上就有人接茬“那县太爷方才可把人欺负得不轻”。

    

    裴林口乾舌燥，深呼吸一口气，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既是清泉学塾的弟子，那便是本官失察了。”

    

    他站起身，朝郭芍药拱了拱手，姿態放得极低，“郭小娘子，方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郭芍药探著个小脑袋，早就目瞪口呆了。

    

    谁啊我啊我咋不知道

    

    江枫轻轻咳嗽一声，甚至忍不住用胳膊肘蹭了下小姑娘的胳膊，郭芍药这才回过神来，得亏反应快，马上冷哼一声，別过脸去。

    

    裴林半点不敢摆出异样神色，可心里早已纷乱如麻。

    

    如此年纪的清泉学塾弟子，竟然在这位镇邪院差人的手底下甘心当个酒铺小廝

    

    此等人物，绝不能交恶！

    

    裴林马上转头看向江枫，笑容更甚，甚至多出些许討好神色。

    

    他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语气热络道：“江掌柜，本官先前唐突，后堂已备好茶点，不知可否赏脸”

    

    江枫摆摆手，“下次一定。”

    

    隨即朝桌上的名牒扬了扬下巴。

    

    裴林马上反应过来，不等张师爷拿，自己便已经双手捧起，满脸堆笑，亲自送了过来，递到江枫手里时，刚想张嘴说点什么。

    

    少年二话不说，把名牒往怀里一塞，拉著愣愣出神的小姑娘就往外走。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目送二人离开。

    

    全然把笑容僵硬的县令老爷，晾在了堂里。

    

    但现如今，压根没有人再关注他一眼。

    

    ————

    

    一路上，小姑娘碎碎念，不停询问：“什么情况，什么情况啊！”

    

    江枫不停扫视周遭街头巷尾，神色紧张，隨口说道：“还能是什么情况，给你办了个证唄。”

    

    郭芍药眨巴眨巴眼，试探性问道：“那会不会把这学塾的人招来到时候当堂对峙，肯定就露馅了！要不咱赶紧跑吧！”

    

    江枫嘆了口气，“证又不是假的，学塾的学籍档案上，也確確实实有你郭芍药三个大字，你怕啥！”

    

    郭芍药愣了愣，马上意识到什么，顿时垂头丧气起来，“完了完了，我起初还以为只是这个证是假的，看来这什么清泉学塾，也是假冒的啊！”

    

    她突然拽住江枫的袖口，拧著眉头问道：”掌柜的，你跟我说实话，你什么时候开始招摇撞骗的这可不是啥……”

    

    她还没说完，就看见巷子口停著一辆华丽马车，前面拴著一头骡子，虽然有些不伦不类，但不得不说，车厢极为好看，让如同龄人一样开始有些爱美的小姑娘，一下子停下了脚步，哇的一声，情不自禁往那边走了几步。

    

    然后，她便看到江枫直接从身侧经过，伸手拍了拍骡子，一步迈上马车，朝她一招手。

    

    “回酒铺再说！”

    

    小姑娘瞪大眼睛，来迴转脑袋，看看车，又看看江枫，再去瞅两眼马车，突然一下子明白过来。

    

    “掌柜的，你是不是出去一趟，被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招了赘婿了”

    

    江枫一脸无奈，刚要说话。

    

    郭芍药自顾自摇摇头，“不可能，你长得又不好看，哪家小姐瞎了眼……”

    

    小姑娘恍然大悟道：“掌柜的，你卖身了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