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盘棋。”
他说,声音很轻。
“下了一年了。”
他的手指落在棋盘上,没有拿棋子,只是轻轻按住棋盘边缘。然后他手腕一翻,把整个棋盘掀翻了。
棋子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白的,黑的,在木地板上滚动,有的撞到桌脚停下来,有的滚到窗边,有的消失在沙发底下。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了很久,像是某种古老的、不可逆的仪式。
丰川清告看着那些散落的棋子。他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的表情和刚才一样,没有什么变化。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点亮。
丰川定治从地上捡起一枚棋子。是白王。他握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桌边,把白王放在棋盘中央。
“重来。”
他说。
“这一盘,你执白。”
丰川清告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轻微的声响。他走到棋盘旁边,低头看着那枚孤零零的白王。它站在棋盘中央,周围什么都没有,空的,干净的,像是一个新的开始。
他伸出手,把白王拿起来。握在手心里的时候,他感觉到木头的温度。不是凉的,是温热的,被丰川定治的手握过之后留下的温度。
他蹲下来,开始捡棋子。一枚一枚,从地板上捡起来。黑车在桌脚旁边,白马在沙发底下,黑兵在窗边,白象在钢琴腿旁边。他捡得很慢,每一枚都仔细看过才放进盒子里。他的动作很稳,但手指偶尔会停顿一下,在某一枚棋子上停留几秒。那些棋子上有磨损的痕迹,有被反复握过的光泽,有一年时间留下的、看不见的东西。
丰川定治站在旁边,看着他捡。没有说话,没有帮忙,只是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袖子里,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双眼瞳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不是审视,是另一种东西。是看见一个男人从废墟里站起来的那种、安静的、等待着的什么。
丰川清告把最后一枚棋子放回盒子里。他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把盒子放在桌边,打开,把棋子一枚一枚摆回棋盘上。
白棋在他这一侧。黑棋在对面。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枚都放在该在的位置上。兵在第二排,车在角落,马在车旁边,象在马旁边,后在中间,王在她旁边。他放王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那是白王,刚才被丰川定治放在棋盘中央的那一枚。他看着它,看了两秒,然后把它放在该在的位置上。
“好了。”
他说。
丰川定治在对面坐下。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用慢动作播放。膝盖发出轻微的声响,是他这个年纪的人坐下来时都会有的那种声响。他坐好之后,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看着对面那个男人。
“丰川之鬼。”
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让我看看,这一年的血,让你学会了什么。”
丰川清告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拿起白棋的王前兵,往前推了两格。
1.e4
那枚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短促的,干净的,像是一声号令。
丰川定治看着那步棋,看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拿起黑棋的王前兵,也往前推了两格。
1… e5
两人的目光在棋盘上方相遇。一老一少,一狐一鬼。
“王翼弃兵。”
丰川定治的声音很平静。
“你学了你岳父的开局。”
丰川清告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你的王翼弃兵。”
他的手指落在白方的王翼兵上,把它推到 f4 的位置。
2.f4
“是我的。”
丰川定治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今天第一个表情变化。他的目光落在那步棋上,落在那条被打开的 f 线上,落在那枚被推出去的兵上。
“弃兵。”
他说。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这一年。”
丰川清告的声音很低。
“你不在的这一年。”
他的手指没有离开棋盘。他拿起另一枚兵,放到 c4 的位置——那是王翼弃兵中白方常用来控制中心的走法,但丰川清告的手指停住了。他改了主意,把兵放回原位,转而跳了一匹马。
3.Nf3
丰川定治看着那匹马,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浅,只是嘴角一个小小的弧度。但那弧度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愤怒,不是无奈,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沉的、像是终于等到什么的了然。
“王翼弃兵。”
他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
“你选了最血腥的那条路。”
他的手指落在黑方的兵上,往前推了一格。
3… d6
福克比尔反弃兵。不是迎战,是等待。不是硬碰,是让开。这是丰川之狐的风格。永远不先亮底牌,永远让对方先出手,然后在对方的攻势里找到那条最细的裂缝。
丰川清告没有犹豫。他的手指落在白方的象上,走到 c4 的位置。
4.Bc4
然后拿起另一匹马,跳到 c3。
5.Nc3
兵推进,象压上,马跟进。每一条线路都被打开,每一个格子都被占据。白方的棋子像潮水一样涌上去,黑方的王城在第五步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摇晃。
丰川定治的棋子没有动。不是不能动,是在等。他的手指落在黑方的马上,跳到 d7。
5… Nbd7
然后象,走到 e7。
6… Be7
然后兵,推到 c6。
7… c6
每一步都很慢,慢到像是在用慢动作播放。但每一步都在做一件事:拆解。
“你杀人的时候。”
丰川定治的声音从棋盘对面传来,平静的,像是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
“也这么急吗。”
丰川清告的手指停在半空。他看着棋盘,看着那些白方的棋子像潮水一样涌上去,看着黑方的棋子像礁石一样站在原地,看着那条他花了半年时间才学会的、被无数棋手验证过的、最血腥的进攻线路。
“不急。”
他说。
“但该杀的时候,不会手软。”
他的手指落下去。白方的兵往前冲了一步,撞进黑方的阵地。
8.e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