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姑娘!您可千万别乱动!”
一个软和的女声把她拽回现实。
她喘了好一阵,那股恶心劲儿才退下去。
抬眼一看,是个穿青布衫的丫鬟,正端着碗药站在床边。
“你……你喊我啥?”
“姜姑娘呀。”
那不是梦。
陆云璋真来了,真把她捞出来了。
她心口一紧,脱口就问。
“陆云璋在哪儿?他伤得怎么样?”
丫鬟赶紧扶住她胳膊。
“您先别急!侯爷就在隔壁帐篷躺着呢,背上挨了一刀,人还昏着,刚换完药。”
挨了一刀?
对!
就是那一刀!
她亲眼看见寒光一闪,直直捅进他后背。
他明明能侧身躲开,却猛地把她往怀里一带,硬生生用脊梁骨接下了那一击。
“我要过去看他!”
她掀被子就要下地,丫鬟慌得直拦。
“姜姑娘,您额头刚缝了三针,慢点走!我扶您去,可千万别跑!”
她哪能慢?
那刀口挨在肩胛骨边上,偏一分就扎肺,歪一寸就断脊椎。
要不是运气好,人早凉透了!
好在两顶帐篷就隔几步路。
她跨出门,几步就到了。
掀开帘子,陆云璋还躺着,赤着上身,胸前缠着白布。
她一进来,屋里的大夫、小厮全悄悄退了出去。
姜阿窈挨着床沿坐下,伸手搭他手腕,静听脉象。
心这才落回原处。
接着一把攥住他的手,攥得死紧。
可就在她低头擦眼角时,陆云璋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
俩人就这么望着,谁也没开口。
下一秒,姜阿窈的眼泪跟开了闸似的,哗哗往下淌。
“阿窈。”
这半个多月,她像块烂布一样被人拖来拽去。
她跟大伙儿讲过自己叫啥,可这帮人全当听了个笑话。
刚被扔进这地方时,她才真尝到啥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阿窈,都翻篇了,真的都翻篇了。”
他伸手轻拍她的后背。
手刚搭上去,眉头就皱紧了。
姜阿窈哭得直抽抽。
陆云璋瞧见她额角有道结痂的口子,费劲挪了挪身子,腾出点地方。
“来,躺这儿。”
她乖乖靠过去。
俩人都削尖了,床板虽窄,挤一挤,刚好能并排躺下。
他胳膊环着她肩头,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上,“阿窈,不急,啥事儿咱慢慢讲。”
于是想到啥说啥,东一句西一句,唯独挨打受罪的事,半个字都没提。
“红素的事查清了。我给娘家人和婆家都送了银子,还托人盯紧了,以后她男人得好好养大俩孩子。”
这话一出口,姜阿窈的眼泪又噼里啪啦掉下来。
裴宁那人,毒得透心凉,更狠的是,他太懂她了,专挑她心口最软的地方下手。
红素和胖丫没了那会儿,她恨不得拿刀捅死自己。
被丢在边关军营里等死那几天,她也真觉得自己快咽气了。
战场上,断胳膊缺腿都算捡了便宜。
在这儿,人就剩一个念头。
活过今天,管它明天是啥样。
“阿窈,我带你回家。往后,一步都不分开。”
她没动,他也没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姜阿窈轻轻合上眼,任热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行!”
晚上一进门,蒋芸娘正坐在灯下绣花。
成野一放下门栓,便快步走到她跟前。
把白天的事儿一股脑倒了出来,连珠炮似的讲完。
蒋芸娘听完,用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子。
她眯眼琢磨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开口。
“那个梁辉,你们多盯他几眼。要是真有两把刷子,手脚麻利、说话靠谱,就直接让他管浆洗这一摊。”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往后日子长着呢,人品稳、脑子活,加工坊早晚都得交到他手上。”
“夫人您放一百二十个心!”
成野拍着胸脯答应。
“这事儿我上心着呢,咱家进项多不多,可全看这作坊顺不顺利!有个能干的管事,咱俩都能松口气。”
第三天一大早。
成野就在院子里支起小摊,摆好竹椅、茶水和登记册,挨个验人。
男工先过筛。
膀大腰圆的拉去浆洗池扛桶;眼神清亮、手指灵活的。
送去织线组和毛衣组试试手;脚步沉稳、话不多但应答利索的,记下名字另作安排。
一个时辰不到,人就全安排妥当了。
招进二十个汉子,五十个姑娘,人人领了编号牌,分组列队站好。
九月二十八。
“幸福加工坊”正式挂匾开张!
当天,蒋芸娘和陆秋一块儿来了。
蒋芸娘先把漂洗羊毛的法子细细讲给成野听,分三步。
温水预浸、碱水搓洗、清水漂透,每步配多少料、泡多久、揉几遍,一一说清。
再由他带那二十个浆洗工上手,示范动作,纠正手势。
陆秋主理织线组,教女工绕线、分股、调紧度。
她站在织线架前,先拆一根旧线做样。
再逐个检查新绕的线团松紧是否均匀,线股是否顺直。
蒋芸娘则站上台,讲怎么织毛衣。
她把木尺、针号、起针数、收针位置全写在黑板上。
还当场立了个规矩。
谁最先织出一件完整、能穿的毛衣,赏二两银子!
话音一落,满屋子姑娘眼睛都亮了。
果不其然,才三天工夫,三个人齐刷刷举手——毛衣织成了!
更绝的是,三人织的还不重样。
一个高领长袖套头款,领口收得密实,袖口微微收紧。
一个胸前带心形镂空的时髦款,镂空处针脚匀称,边缘齐整。
还有一个敞怀系扣的短马甲,前后片对称,扣眼位置精准,扣子缝得端正牢靠。
蒋芸娘拿起来细细摸了一遍。
她嘴角一扬,二话不说掏出银锭子,一人两锭,当场发到手里。
往后,针织组二十来号人,立马按尺码分成三拨,每人只盯一个号型,专攻羊毛衣量产。
一号型由六人负责,专做小童款。
二号型八人,专攻成年女子修身款。
三号型七人,全做宽肩厚身的男子款。
每日晨起点卯后,先核对昨日完工件数,再分发当日毛线与图样。
织错一针,当天补完才能领工钱。
陆秋教会织线女工后,立马转身扎进毛衣活计里。
她把针脚拆开重织过三次,又单独调出十种配色的小样。
在窗下反复比对光线下呈现的效果。
最后选定其中一种灰蓝为主、浅驼为辅的搭配套组。
蒋芸娘打算送进将军府当新年礼,不光花纹是新设计的,毛线也挑了顶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