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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0章 退亲
    “啊?咋了?”

    他喉咙发紧,耳根发热。

    蒋芸娘挨着他坐下。

    “有件事,得跟你商量下。”

    成野嗓子有点干。

    “啥事?”

    他听见自己声音发虚。

    蒋芸娘瞅着他。

    “裴大人松了口,说能帮着办户籍。我想先单立个女户,再跟你签婚书,行不?”

    她眼睛很亮,静静落在他脸上。

    成野搭在膝盖上的手,唰一下攥成了拳头。

    “不行?”

    蒋芸娘见他不吭声,顿了顿,“那要不……还是挂到你户头上?反正,我是死活不想再跟蒋家扯上关系了……”

    “芸娘……”

    她话还没落地,成野就低低喊了她一声。

    蒋芸娘“嗯?怎么?”

    成野抬眼望着她,“你要是真立了女户……其实……婚书,不一定非得现在签。”

    他吸了口气,“当年你进门时啥光景,我心里门儿清。如今你日子松快了,要是心里有别的盘算,我绝不拉扯着不放。”

    他昨儿路过学堂,听见先生教孩子念《户律》。

    “凡妇人立户者,须年满二十,无夫无子,自主营生,官验属实,方予准奏。”

    他回来琢磨半宿,她够格,她能行,她不需要他垫脚。

    蒋芸娘听了,慢慢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角,来回拧着那块布。

    过了会儿,她才轻声说:“我没想旁的,就图个踏实过日子。”

    哪怕眼下比从前宽裕点,可这地方的规矩硬得很。

    走错一步,立马被打回原形。

    裴大人嘴上说没强制婚配这回事,可成野自己也讲过。

    京城管得松,隆安县跟周边几个镇子,条文白纸黑字写着呢。

    她哪敢指望裴大人专为她破一回例?

    换个连脾气是软是硬都不知道的男人,日子说不定还不如现在顺心。

    她不是没想过另寻出路,可每回念头刚起,就撞上一堆实在的难处。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人也得一个一个试。

    可她哪还有力气去试?

    哪还有时间去磨?

    当然啦,要是成野铁了心不肯留她,她也不死赖着。

    大不了再寻个落脚处。

    包袱卷一打,袖子一挽,抬脚就能走。

    可问题是……还真不一定找得到。

    村东头那两间塌了半边的土屋,上月刚被雨水泡垮。

    镇西口的客店,管事的见她孤身一人,开口就要押三个月房钱。

    她侧躺着,门缝漏进来的光扫在脸上,睫毛根根分明。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

    成野盯着她看了几秒,猛地一愣。

    自己刚才那话,真是又蠢又伤人。

    他光怕拖垮她,倒忘了。

    她眼前这关都还没过去,哪还轮得到谈以后?

    “对不起……我不是推你走,是怕我和明珠把你拽进泥坑里。”

    蒋芸娘眼睫倏地一抬。

    “是因为缺钱?还是……明珠的病没着落?”

    她扭过头看他,直直锁住他。

    “行不行?”

    成野喉咙发紧。

    “不为银子。是为了明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床沿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上。

    蒋芸娘接着问:“除了我,你还找得到能让明珠缓口气的大夫吗?”

    成野摇头,手在腿上攥得指节泛白。

    顿了顿,他声音很轻。

    “你从来都没问过,为啥我叫成野,我妹妹偏偏叫明珠。”

    他等她的反应。

    蒋芸娘慢慢开口:“那你也没问过我,为啥村里人人都躲着走的疯爷爷,偏能教我认字、抓药、算账,不是吗?”

    成野一下僵住了。

    蒋芸娘语调软了下来。

    “你不讲,我不刨;你要愿意跟我搭伙过日子,咱就踏踏实实过日子,行不行?”

    成野在心里问自己。

    他话还没说完,自己就先点了头。

    蒋芸娘刚冒起一点小火苗。

    成野已盯住她。

    “芸娘,婚书一立,想散伙可没那么容易了。”

    她直直望着他。

    “以后你要敢往屋里领别的女人,或者再对我动手,那这婚,我还是离!”

    “哪怕天塌下来,我也照离不误。”

    成野半点不恼:“不会有那天。”

    “行,我信你一回。”

    顿了顿:“对了,听说还有啥‘七出’规矩?”

    成野摆手:“没这回事。”

    蒋芸娘哦了一声,笑开了。

    “芸娘——”

    他脸色倏地一沉,猛地转头盯住门口。

    起身快步过去,贴门缝往外瞧。

    蒋芸娘踮脚问:“出啥事了?”

    他一扭头,嘴唇差点擦过她额头。

    她心跳漏了一拍,钉在原地。

    成野立刻退半步,虚扶她胳膊。

    “别怕,是裴大人的人,找他有急事。”

    蒋芸娘:“那……我得去医馆了,先走了啊。”

    她一溜钻出去,心口咚咚直擂。

    走出院门老远,她拍拍胸口。

    “丢人丢到家了……”

    成野从成明珠屋里出来,抬眼望向东边正房。

    老金人不在院子里。

    刚才进门的那个,早溜进里屋去了。

    窗子关得严严实实。

    成野扫了一眼,转身回屋。

    屋里,裴宁斜靠在床头,边听手下禀报,边垂着眼。

    那双细长的眼睛,轻轻一眯。

    “隆安县早年确实有条老规矩:十八岁还没出嫁的姑娘,官府给张罗婚事。不过最初是为返乡当兵的汉子们找媳妇,还得双方见面相看,看不中?没关系,再换一个。”

    “可新县令上任后,这规矩就全歪了。姑娘满十八没嫁人,官府直接指婚,连商量都不带商量。捡个街头要饭的瘸腿汉子,只要喘气儿、是个男的,立马就能抱走一个老婆。”

    老金听完,“这不是瞎整嘛!这狗官姓啥?咋这么离谱?”

    “姓柳,在这儿干县令,二十来年了。”

    裴宁嗤地笑了一声。

    “二十年原地打转,难怪脑子也锈住了,想出这种缺德主意。”

    “真该拖出去抽一顿。”

    老金刚骂完,“哎哟,那蒋姑娘被秀才退亲,不就是怕官府随便塞个混账给她吗?所以才火急火燎跟成野办了喜事?”

    裴宁闭上眼。

    那个回话的手下又补了一句。

    “属下顺道查了蒋姑娘的户籍,她原籍还没销,官府那儿压根没存婚书。”

    “没婚书?”

    裴宁声音轻得像耳语。

    “主子,确实没盖过红章,没录过档。”

    裴宁淡声道:“行了,你先下去吧。”

    屋里静下来。

    过了会儿,裴宁才开口:“老金。”

    “在!”

    “明天陪我走一趟,去县衙,见见这位柳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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