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交会结束后,方明没有在广州多停留一天。
临行前,黄百韬把他叫到办公室,交代了几件事:
第一,回去后尽快拿出火腿肠项目的可行性报告;
第二,和省里的技术改造资金对接,争取在下半年把设备的事定下来;
第三,向阳寨那边要提前做好准备,厂房改造、人员培训、原料储备,都要同步推进。
“小方。”
黄百韬拍了拍方明的肩膀,“这个事情我不催你,但你心里要有数。
现在全国的形势你也看到了。政策在松动,市场在活起来,谁动作快谁就能抢得先机。你是个聪明人,不用我多说。”
方明点了点头:“请黄省长放心,我明白。”
……
火车一路北上。
方明靠在车窗边,脑子里反复盘算着火腿肠项目的每一个环节。
设备的事,他和省外贸局的人一起与田中公司进行了两轮谈判,初步敲定了全套设备的价格——四万六千美元,比田中最初的报价低了整整两千美元。
付款方式是预付百分之三十,余款在设备安装调试合格后付清。
交货期是合同签订后四个月。
这个条件不算最优,但在当时的国际贸易环境下,已经算是相当务实了。
方明心里清楚,如果不是黄百韬亲自出面和省外贸局打了招呼,单凭向阳寨一个大队的招牌,根本不可能和脚盆企业坐到一张桌子上谈生意。
但设备只是第一步。
真正让方明头疼的,是火腿肠的配方和工艺。
他前世虽然吃过无数根火腿肠,也知道火腿肠的主要成分是猪肉、淀粉、水、盐、糖、香料和添加剂。
但具体的配比是多少?乳化工艺的关键参数是什么?斩拌的温度控制在多少度?杀菌的时间和温度如何设定?这些核心的东西,他只有个模糊的印象,远谈不上精确。
不过,方明有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秘密武器。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随身携带的帆布包。
包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和笔记本之外,还有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那个小包里装着的,是他从空间里取出来的十几根火腿肠。
这些火腿肠来自后世,品牌各不相同。有多汇的、铜锣的、金冠的,还有一些小品牌的。
方明在空间里精心挑选了这批样品,每一根都用锡纸和保鲜膜层层包裹好,又用油布在外面裹了一层,防止在旅途中被压坏或变质。
这些火腿肠,就是他反向工程的蓝本。
……
回到向阳寨的第二天,方明就召集了一次小范围的碰头会。
地点在食品加工厂的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车间旁边隔出来的一间小屋。
屋里摆着一张条桌、几把椅子和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安全生产先进单位”的锦旗,角落里堆着几摞生产报表。
来的人不多:大队书记任乃孝、大队长冯双全、食品加工厂厂长高其勇,再加上方明自己,一共四个人。
任乃孝原来是大队长,原大队书记罗洪奎升任公社书记后,接替了罗洪奎。
刚开始他对方明这个“城里来的知青”并不看好,觉得年轻人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但这两年方明带着向阳寨搞出了这么多名堂,任乃孝看在眼里,服在心里。现在逢人就说:“方明这小子,是个能干事的主儿!”
冯双全是从生产队长、副大队长升职到现在的大队长,对方明以副促农的本事佩服得五体投地。
高其勇则是方明一手带出来的技术骨干。原来只是普通的知青,后来大小事都跟着方明学,如今已从知青点负责人调到食品加工厂任厂长,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方明把门关上,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包用油布裹着的火腿肠,一层一层地打开。
任乃孝三个人都瞪大眼睛看着,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油布打开了,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十几根火腿肠。红色的锡纸包装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这是什么东西?”
任乃孝凑近了看,伸手拿起一根,翻来覆去地端详,“看着像香肠,但包装怎么这么讲究?”
方明笑了笑,拿起一根火腿肠,撕开包装,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肠体。
然后他用随身带的小刀切成几段,每人分了一段。
“尝尝。”
任乃孝将信将疑地咬了一口。
嚼了几下,眼睛顿时亮了:“嗯?这味道……和咱们的午餐肉有一比,又香又嫩,还有点弹牙!”
冯双全和高其勇也各自尝了,纷纷点头。
高其勇现在搞食品加工,品味得更仔细。
他掰开一小块放在嘴里慢慢咀嚼,皱着眉头琢磨了一会儿,说:“方明哥,这个东西……里面有淀粉,但肉的比例不低,而且口感特别均匀,没有那种颗粒感。这是怎么做到的?”
方明心里暗暗点头。高其勇果然是个内行,一口就吃出了门道。
“这叫火腿肠,是国外已经流行了很多年的一种肉制品。”
方明说,“我在广交会上看到一套日本设备,就是专门生产这个的。当时我就想,咱们向阳寨有养猪场,有食品加工厂,有熟练工人,为什么不能也搞这个?”
他把火腿肠的由来、特点、市场前景简单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这些样品来自空间的事实,只说是“在广交会上从一个外国客商那里拿到的样品”。
“现在的问题是这样的。”
方明用手指敲了敲桌上的火腿肠,“设备的事,省里已经基本同意了,黄省长明确表态支持。
但是光有设备不行,咱们还得搞清楚这东西的配方和工艺。猪肉和淀粉的比例是多少?加什么调料?怎么做出这种又嫩又弹的口感?这些都需要咱们自己摸索。”
他看着高其勇:“其勇,这个事情你来牵头。食品加工厂那边,你给我腾出一间小实验室,再配两个人,咱们从今天开始就干起来。”
高其勇兴奋地点了点头:“没问题!车间后面有间空屋子,收拾收拾就能用。人手嘛,我看把李小梅和王建国调过来,他们俩脑子活,又细心,合适。”
任乃孝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插了一句:“方明,你说的这个火腿肠,真能卖出去?咱们的午餐肉罐头卖得不是挺好吗?何必又折腾新东西?”
方明理解任乃孝的顾虑。
向阳寨这几年发展得顺风顺水,干部社员们都尝到了甜头,但也难免产生一种“小富即安”的心理,觉得守着现有的摊子就够了。
但方明心里清楚,时代在变,市场在变,如果不提前布局,等到别人都冲进来了,再想追赶就晚了。
“乃孝叔,”方明耐心地解释道,“午餐肉罐头是好,但市场就那么大。汾城地区能消化多少?晋西省能消化多少?
咱们的养猪场一年出栏两千头,以后还要扩大到五千头、一万头,光靠午餐肉罐头,销路迟早要饱和。
但是火腿肠不一样,这个东西可以常温保存,打开就能吃,又便宜又方便。一旦推向市场,那就不光是城里人能买得起,农村老百姓也能消费。
这个市场有多大?我不敢说,但我敢说,比午餐肉大十倍都不止。”
任乃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你既然想好了,那就干。我这把老骨头帮不上什么忙,但后勤保障的事你放心,缺什么你说话。”
冯双全也在旁边表态:“方明,你只管搞技术攻关,生产上的事我替你盯着。”
方明看着眼前这三个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向阳寨能有今天,靠的不是他方明一个人,而是这帮人拧成一股绳的劲头。
“好!”他站起来,把桌上的火腿肠收拢起来,“那咱们就从明天开始,一样一样地试,我就不信试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