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回到帝都,本是为农用薄膜一事求塑料厂长办事的,没想到却有了意外的收获。
父亲竟费尽周折为他淘全了一整套魔都1963年出版的《数理化自学丛书》,真是喜不自胜。
从父母家出来,方明去了一趟常青公社。
看到妹妹方婕几个人有了一定的学习成果,很是欣慰。同时自己也学到了不少塑料薄膜大棚的知识,也挺满足。
中午便和妹妹一起请常青公社的有关领导,在国营饭店吃了一顿感谢饭。
待瞬移到向阳寨时,已是晚上时分。
他连家门都没顾得上回,便直接来到夜校。
教室中,牧雪燕正在为年龄大小不齐的学生辅导化学课程。
方明轻声轻脚来到教室旁边的老师办公室。
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方明敲门进去,韩玉芬正坐在桌前,翻看一本卷了边的旧物理课本。
见是方明,她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方明?你回来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军挎上,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方明也不多说,走过去把书包往桌上一放,解开系着的扣鼻。
军挎摊开的一刹那,韩玉芬的眼睛陡然睁大了。
那是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旧书。书脊朝上,淡黄色的封面上印着简朴的字体——《数理化自学丛书》。
一本,两本,三本……
她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指尖微微发颤,轻轻抚过那一道道书脊,像是一个饥饿了太久的人看见了食物,又像一个在荒漠中跋涉已久的旅人望见了绿洲。
“代数第一册……代数第二册……几何……平面三角……物理第一册……”
她低声念着,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
一册一册地数过去,数到最后,声音几乎哽咽了,“十七本……一整套……方明,你……”
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灯光在她眼底映出细碎的光。
“你可真有本事!”
方明靠在桌边,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知道韩玉芬等这些书等了多久,也知道她和自己为了给夜校找教材,跑了多少趟废品收购站,翻了多少发霉的旧书堆。
“我爸帮我淘的。”
方明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他在帝都,找了不少熟人,跑了不少旧书店和废品站,费了好大一番周折才凑全了这一整套。”
韩玉芬的激动之情却丝毫没有因为他的轻描淡写而减少半分。
她拿起最上面那本代数第一册,翻开扉页,目光落在版权页上——魔都,1963年出版。
“方明,你知道这套书意味着什么吗?”
韩玉芬把书小心地放回桌上,转过身来,脸上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欣喜、激动、感慨,还有一丝说不出的忧虑交织在一起。
方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他知道韩玉芬的意思。
这套《数理化自学丛书》,是1963年魔都科学技术出版社出版的,专为那些因为各种原因没能上完中学的人自学使用。
内容深入浅出,体系完整,在那个年代被誉为“自学者的圣经”。
可如今,这样的书早就被归为“封资修黑货”,谁家要是藏着这么一套,被查出来轻则批斗,重则……
他想起父亲把这套书交给他时那郑重的神情。
“明儿,这些东西,爸是费了老鼻子劲才给你找齐的。你拿回去,好好用。爸也不讲什么大道理,但爸知道,一个民族,不能没有读书人。”
方明当时鼻子一酸,差点没掉下泪来。
他知道父亲为了这套书,不知道求了多少人,跑了多少路,担了多少风险。
“方明,”
韩玉芬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有了这套书,咱们夜校的备课就轻松多了。你不知道,我这些日子为了给学生们讲物理,翻来覆去就那几页自己手抄的笔记,心里一点底都没有。现在好了……”
她说着,又翻开了物理第一册,目光贪婪地扫过那些公式和定理,像是久旱的土地终于迎来了甘霖。
方明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韩老师,光咱们备课用还不够。”
韩玉芬抬起头。
“我的意思是,”
方明说,“如果每个夜校的同学都能人手一套,那学习起来可就方便多了。事半功倍。”
韩玉芬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
“人手一套?方明,你不是不知道眼下的形势。这套书是禁书,能搞到这一套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上哪儿去弄那么多?再说了,就算能弄到,谁敢拿出来?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方明摇了摇头:“不用弄原书。”
“那……”
“刻印。”方明吐出两个字。
韩玉芬的眼睛猛地亮了,但随即又暗了下去,眉头紧锁:“刻印?你是说……用钢板蜡纸自己刻?”
方明点了点头。
韩玉芬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这倒是个办法。可是……那么多内容,十七本书,得刻到什么时候?而且油印的质量……”
“所以需要人手。”
方明说,“找几个字写得好的,分头刻,同时进行。至于时间——挤。夜校上完课,加班刻。”
韩玉芬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翻涌。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方明,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这句话,她问得很轻,很轻,轻得几乎被窗外吹进来的晚风盖过了。
但方明听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自从1973年的那个夏天,他发现自己置身于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年代时,他就知道了。
他知道历史将要走向何方,他知道那些被荒废的青春终将迎来一场迟来的救赎,他知道眼下这些插队在农村的年轻人,有朝一日会坐在大学的课堂里,用另一种方式改变自己的命运。
而他,既然来了,就不能装作不知道。
“韩老师,”
方明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想让大家多学点东西!多学点东西,总没有错。”
韩玉芬看了他良久,终于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好。我支持你。”
……
化学课结束后,方明把无线电厂厂长,魔都知青宁沪生叫了过来。
方明把他领进办公室。韩玉芬已经把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重新放回军挎,只留了一本代数第一册在外面。
宁沪生一眼看见桌上的书,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他来自魔都,对这套书再熟悉不过了。
他的中学老师当年就曾经向他们推荐过这套书,说“这是目前国内最好的自学教材,有志于学习的同学,不妨找来读读”。
后来他的这位老师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下放到郊县农场劳动,据说那套书也被红卫兵抄走了。
宁沪生的目光在那本书上停留了好几秒,然后慢慢移开,看向方明,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沪生,”
方明开门见山,“你明天去一趟县城,买几个誊写钢板和铁笔,还有蜡纸和油墨。多买些,蜡纸至少先买两百张。”
宁沪生愣了一下:“买这些东西干啥?”
他挠了挠头,一头雾水。
现在厂里生产收音机和电视机都忙得不可开交,订单已排到了下半年,每天晚上还要上夜校,怎么又要加班刻印东西?
如果是印制宣传资料,让县印刷厂印不就行了吗?虽然印刷厂要公对公开介绍信,但以无线电厂现在的名头,开个介绍信也不是什么难事。
方明看出了他的疑惑,指了指桌上的书:“刻印这个。”
宁沪生低头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伸手拿起书,翻开扉页,看见了“魔都科学技术出版社·1963年”的字样。他的手微微发抖,但很快又稳住了,把书轻轻放回原处。
“方主任,”
宁沪生的声音压得很低,“这套书……现在是禁书。谁敢大胆印刷,那是要吃牢饭的。”
“所以让你用钢板蜡纸刻,不是送印刷厂。”
方明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油印,一次印个几十份,在咱们自己厂里搞,不外传。”
宁沪生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目光里有一种方明很熟悉的东西——那是压抑了很久、终于看到一丝光亮的人才有的眼神。
“方主任,”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你办这个夜校,是不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方明懂他的意思。
宁沪生是魔都知青,家里虽然不是什么高干,但到底是城市人,消息比乡下灵通。
这一两年来,社会上关于“恢复高考”的传言时有时无,像地底的暗火,烧不到地面上来,却始终没有完全熄灭。
尤其是去年有高层复出后,大刀阔斧搞整顿,教育领域的“回潮”迹象越来越明显。
方明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不管将来怎么样,多学点东西总没有坏处。就算不为了考试,为了把收音机电视机造得更好,也得学好数理化。”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宁沪生却听懂了弦外之音。
他用力点了点头:“你放心,这事儿交给我。我一定全力以赴。”
方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铅笔,递给他:
“你把厂里字写得好的知青名单报几个上来,我看看。”
宁沪生接过纸笔,趴在桌沿上想了一会儿,刷刷刷写了几个名字。
“这几个人字都写得不赖。”
他一边写一边介绍,“付小济虽然负责知青食堂做饭,但写了一手好字。薛玉娇你熟悉,和你一样,也是帝都知青,钢笔字写得跟印出来的一样,一笔一划特别工整。还有冯巧芝,是咱们大队本地的,高中毕业,字虽然不如薛玉娇漂亮,但胜在端正清晰。
还有巴蜀的康广文,从小练过毛笔字,钢笔字也带着筋骨,好看得很。”
方明接过名单看了看,又添了两个名字:“再加上石珂莲和周大壮吧。石珂莲的字我看过,秀气,适合刻文科类的内容。周大壮虽然名字粗,字倒是写得细致。”
“行。”宁沪生把名单揣好,“我明天一早就去县城,把钢板蜡纸那些东西买回来。然后组织他们开个会,把任务分下去。”
方明想了想,又道:“加班不能白加。每天晚上夜校结束后,加两个小时的班刻印资料,每天多算一个工。工分从厂里出。”
宁沪生张了张嘴,想说“大家都是自愿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方明的脾气——该给的从来不会亏待谁,这也是为什么厂里这些年轻人都服他的原因之一。
“好,我记下了。”
“还有,”方明补充道,“要以最快的速度刻印出来。争取在两个月之内,把代数、物理、化学这几门主科的基础部分先印出来,保证夜校学生人手一册。”
方明心里清楚,时间不等人。
如果历史没有改变的话,今年八月份教育部将召开高等学校招生工作会议,十月份就会正式宣布恢复高考。
现在已经是四月初了,满打满算只有半年的时间。
半年,要让这些只上过初中甚至小学的年轻人,重新拾起荒废了多年的课本,学会那些对他们来说已经陌生了太久的知识——代数、几何、物理、化学……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方明知道,这不是他一个人在战斗。
韩玉芬、宁沪生、薛玉娇、冯巧芝……这些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的灵魂,只要给他们一点光,他们就会像飞蛾一样扑上去,燃烧自己,也照亮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