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校开课半个月了。
方明听了几次课,不管是韩玉芬,还是杜志明,讲课都是通俗易懂,很受学生欢迎。
他也是从大学走出来的学生。比较起来,他还是觉得两位教授讲得更清楚,更明白。
他更没有想到,三嫂牧雪燕虽然年轻,没担任过老师,但讲课环环相扣,把枯燥的化学课讲得生动有趣。
这天,方明很晚才回到县城的家。
看见牧雪燕正在为妻子辅导功课,便说了句感谢的话。
“已经辅导完了。”
牧雪燕并没有说什么客气的话,因为已经习惯了。
“不过有件事我得给你说一下。”
因为都是一家人,她也没有避讳罗晓芸在不在场。
方明因为是辅导课程的事,便顺嘴说了句:“哦,你这妹妹脑子太笨吗?”
“什么呀,晓芸脑子不比你差,我想考上帝都的名牌大学绝对不成问题。”
牧雪燕神情严肃道:“是有关你的问题。”
“哦?能让刑警队长关注的问题,看来不是小问题。”方明以为牧雪燕在开玩笑,便笑嘻嘻道。
“严肃点吧!”
牧雪燕一脸忧心。
看到牧雪燕欲言又止的样子,罗晓芸识趣地说:“我去灶房做点水,你们聊。”
看见罗晓芸离开,牧雪燕开口道:“方明,你那个夜校,惹麻烦了。”
方明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什么麻烦?”
“有人举报到县里了。”牧雪燕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方明,“这是抄来的举报信内容。”
方明接过来,借着灯光细看。信上写得很明白:红旗公社供销社主任方明,借办向阳寨夜校之名,行“走白专道路”之实,只抓业务不抓思想,培养“资产阶级苗子”。公社书记罗洪奎立场不坚定,纵容甚至支持女婿的错误行为,请求上级严肃查处。
“白专道路”、“资产阶级苗子”——这两个词在七十年代末,分量有多重,方明心里清楚得很。
“谁写的?”
牧雪燕摇摇头:“匿名信,但以我的经验,能写得这么‘专业’,能把帽子扣得这么准,肯定是体制内的人,而且对你们翁婿的情况很了解。”
方明沉默了。他在脑子里把公社的人过了一遍,最后定格在一张脸上——马前进,公社革委会副主任,原来的供销社副主任。
当初方明刚穿越过来,为了搞粮食,跟马前进打过交道。这人能力平平,却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
后来方明被提拔为供销社主任,马前进心里就不痛快。
再后来,方明搞副业出了名,县里把他树为典型,马前进更是眼红得不行。去年公社班子调整,马前进不知走了什么门路,居然当上了革委会副主任,成了罗洪奎的副手。
还有,他和原公社副主任杨耀庭称兄道弟,关系比较铁。
杨耀庭因为当初诬陷罗洪奎和方明,曾临时主持过一段公社的工作。后来因其恶行入了监狱。马前进曾发誓要为杨耀庭报仇。
“马前进。”方明轻轻吐出三个字。
牧雪燕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三嫂,这事严重吗?”
“说严重也严重,说不严重也不严重。”
牧雪燕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关键在于谁来查。要是告状人把事闹大,闹到地区甚至省里,你和你岳父都够喝一壶的。但如果能在县里按住,把事情说清楚,那就没事。”
方明点点头:“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牧雪燕拍拍方明的肩膀,“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我今晚来,就是给你提个醒。对了,晓芸又要教学,又要复习,还要操持家务重,别让她跟着操心。”
说完,牧雪燕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罗晓芸提着暖瓶进来,见方明站在门口发呆,轻声问道:“三嫂走了?说什么了?”
方明回过神,笑着道:“没事,就是说说夜校的情况。”
罗晓芸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夫妻多年,她知道自己男人的脾气——该说的他自然会说,不想说的问也没用。
第二天一早,方明照常去供销社上班。刚进办公室,就有人敲门。进来的是公社通讯员小刘,一脸为难地说:“方主任,罗书记请您过去一趟,在公社会议室。”
方明心里有数,点点头:“行,我这就去。”
公社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长条桌旁坐着几个人:罗洪奎坐在主位,脸色铁青;旁边是公社革委会的几个委员;马前进坐在罗洪奎对面,手里夹着烟,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方明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
“方明来了,坐吧。”罗洪奎指了指空着的椅子。
方明坐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马前进脸上。
马前进冲他点点头,笑得人畜无害。
罗洪奎清了清嗓子:“今天开这个会,是传达县里的一个通知。有人写举报信,反映咱们公社向阳寨的夜校有问题。县里很重视,要求我们自查自纠,拿出一个说法来。”
话音刚落,马前进就接话了:“罗书记,办夜校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公社汇报一下,说办就办。办起来之后呢,只教数理化,不学政治,这不是典型的‘白专’是什么?”
罗洪奎眉头一皱:“前进同志,话不能这么说。方明办夜校的初衷,是为了给副业点培养技术人才,这一点我是清楚的,公社革委会也是知道的。”
“知道是知道,但具体怎么操作,谁去监督过?”
马前进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罗书记,您是他岳父,说话办事总要避避嫌吧?我这也是为您好,为咱们公社好。”
这话说得诛心。罗洪奎脸色更加难看,却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方明这时开口了:“马主任,我能说几句吗?”
马前进往后一靠,做了个请的手势。
“夜校的事,是我一手操办的,跟我岳父——罗书记没有直接关系。”
方明先把责任揽过来,“办夜校的初衷,确实是为了给咱们公社的副业培养技术人才。砖瓦厂要烧窑,不懂温度控制不行;无线电厂要生产收音机和电视机,不懂电路原理不行;食品厂要做罐头,不懂杀菌防腐不行。
这些技术,光靠师傅带徒弟,传不下去了。所以我才想着办个夜校,把这些年轻人集中起来,学点文化,学点科学。”
“说得倒好听。”
马前进冷笑一声,“那你解释解释,为什么教的都是数理化?为什么不上政治课?”
“政治课上啊。”方明不慌不忙,“每周六下午,我请罗书记亲自去讲时事政治。平时也有读报学习的时间。马主任如果不信,可以去夜校抽查,看看我们的课程安排。”
马前进被噎了一下,随即又道:“就算你们安排了政治课,但重点还是在数理化上,这不是白专是什么?”
方明看着他,忽然笑了:“马主任,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您家里的收音机坏了,您是愿意找个懂电路的人来修,还是找个只会背语录的人来修?”
“你——”
“我再问您,”
方明不等他反驳,继续说,“咱们公社的砖瓦窑,以前废品率三成多,现在经过技术改造,降到一成不到。您知道这技术是哪儿来的吗?就是夜校里那些学生,白天在窑上干活,晚上学理论,琢磨出来的。他们要是只会背语录,砖能烧得好吗?”
会议室里静了下来。几个委员互相交换眼色,有人微微点头。
马前进脸涨得通红,一拍桌子:“方明,你少在这儿狡辩!你这是偷换概念!”
“好了好了。”
罗洪奎摆摆手,“都别吵。这事县里已经知道了,怎么处理,等上面的意见。今天这个会,就是先通个气,让大家心里有数。”
散会后,方明跟着罗洪奎进了办公室。
门一关,罗洪奎叹了口气:“你小子,今天算是把马前进得罪死了。”
“爸,不是我得罪他,是他要整咱们。”
方明倒了杯水递给罗洪奎,“这事您别管了,我来处理。”
罗洪奎接过水杯,看着这个女婿,眼里有欣慰,也有担忧:“你有把握?”
方明点点头:“我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