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的榆县，年味还未散尽，街头巷尾依旧挂着红灯笼，家家户户的窗台上都摆着过年剩下的糖果点心，空气中弥漫着甜糯的元宵香气。

    

    方明县城的小院里，几株腊梅开得正盛。淡黄色的花瓣缀满枝头，微风一吹，清香便飘满了整个院落。

    

    方鸿博和肖枫已经在这里住了快半个月。从除夕到元宵，老两口看着儿子儿媳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看着一对龙凤胎孙孙牛牛和妞妞天天绕膝撒娇，心里既满足又酸涩。

    

    满足的是儿子在异乡站稳了脚跟，成了人人称赞的模范干部；酸涩的是他们已经回到帝都，身边却没有儿孙承欢膝下，偌大的房子空荡荡的，总少了几分烟火气。

    

    这天正是元宵节。

    

    方明原计划带着父母和妻儿回罗家老宅一块热闹，但老丈人罗洪奎考虑到亲家即将返回帝都，有心让他们一家人多单独呆几天，说说心里话，便让方明陪父母在县城过节，还让方婕也赶了过去。

    

    傍晚时分，罗晓芸抱着妞妞，方婕牵着牛牛，拥着方鸿博和肖枫进了厨房。

    

    餐桌上已炒好了几个可口菜肴。有父亲喜欢的葱烧海参，母亲喜爱的红烧狮子头。妻子喜欢的当地名菜过油肉也是少不了的。妹妹喜欢京酱肉丝，方明也精心做了一盘。

    

    当然，这些稀缺的食材，都是方明从空间拿过来并亲自掌勺的。

    

    牛牛和妞妞才两岁，正是牙牙学语、调皮可爱的年纪。

    

    两个小家伙穿着崭新的红色小棉袄，手里攥着小小的纸灯笼，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锅里翻滚的元宵，时不时伸手拽拽方明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喊：“爸爸，元宵熟啦！”

    

    方明笑着揉了揉两个小家伙的脑袋，伸手捞起两个元宵猛劲吹凉，放在盘里递给妻子，“去，让妈妈喂你们吃，千万别烫着。”

    

    肖枫看着眼前的天伦之乐，眼眶微微发热。

    

    她拉过罗晓芸的手，百感交集。

    

    这些年，罗晓芸从一个乡下姑娘长成了县城小学老师，年年受到表彰，也把方明和孩子们照顾得无微不至，老两口打心底里疼爱这个儿媳。

    

    “晓芸啊，这些年辛苦你了。”

    

    肖枫轻声说道，“我们老两口不在身边，方明又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家里家外全靠你撑着。”

    

    罗晓芸脸颊微红，轻轻摇头：“妈，您说这话就见外了，我和方明是夫妻，本就该互相扶持。再说现在日子越来越好，我一点都不辛苦。”

    

    吃过团圆饭，看着嬉笑打闹的孙儿孙女，又看了看身边意气风发的儿子，方鸿博啜了一口茶，憋了半个月的心里话，终于还是在这个元宵夜说了出来。

    

    “方明，陪爸到院子里走走。”

    

    方鸿博放下茶杯，起身朝门外走去。

    

    方明心里了然，跟着父亲走出了屋子。

    

    夜色渐浓，天上的圆月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清辉洒在小院里，腊梅的影子映在地上，疏疏落落，格外静谧。

    

    父子俩从前院走到后院，谁都没有先开口，只有脚下的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方鸿博虽然回到了帝都，但在榆县也呆了一年半载，对儿子的所作所为当然了然于心：

    

    抓供销社，让十里八乡的百姓都能买到平价的粮油布匹；搞副业生产，食品厂、养猪场、砖瓦厂、无线电厂拔地而起，让向阳寨从一个穷山沟，变成了全县乃至全省的致富典型；还主动帮公安局侦破案件，守护一方平安。

    

    这样的成绩，就算是在帝都工作的干部，也未必能做到。

    

    他为儿子骄傲。可作为父亲，他更想让儿子回到自己身边。

    

    “方明！”

    

    方鸿博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儿子，眼神里带着期盼，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我和你妈已经回到帝都社科院了，房子也分好了，宽敞明亮，离研究所也近。你看，能不能把这边的工作交接一下，带着晓芸、牛牛和妞妞回到帝都？”

    

    方明的心猛地一沉。

    

    他早就料到父亲会提这件事，可真当父亲说出口时，他还是觉得心里沉甸甸的，既有对父母的愧疚，也有对向阳寨的不舍。

    

    “爸，我知道您和妈的心思。”

    

    方明声音低沉，语气里满是诚恳，“我是您和妈唯一的儿子，这些年让你们受苦了。我本该回帝都守在你们身边尽孝，可我现在，真的走不开。”

    

    方鸿博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解：“走不开？你现在供销社的工作已经步入正轨，副业生产也都交给了可靠的人。罗晓光、马寒月、罗晓峰他们都能独当一面，你妹妹方婕也把蔬菜基地打理得井井有条，你留在这儿，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爸，我放不下的不是我的工作，而是向阳寨的乡亲，是这里的知青和年轻人。”

    

    方明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圆月，眼神坚定，“我从一个插队知青，走到今天，全靠向阳寨的乡亲们抬举，靠岳父一家帮衬。

    

    当初我饿得快晕过去的时候，是岳父给我送窝头，是晓芸给我缝洗衣服，是罗家兄弟帮我扛活。现在我有能力了，不能拍拍屁股就走，把他们丢在这里。”

    

    “我知道你重情义。”

    

    方鸿博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可帝都的发展机会更多，平台更大，你回去了，能有更好的前途，牛牛和妞妞也能接受更好的教育。你总不能让孩子一辈子待在乡下吧？”

    

    提到一对儿女，方明的心揪了一下。

    

    他是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深知教育的重要性，他比谁都想让牛牛和妞妞去帝都读书，接受最好的培养。可他心里还有一个更大的计划，一个关乎无数年轻人命运的计划，这个计划，必须在向阳寨完成。

    

    “爸，孩子的事我想过。”

    

    方明深吸一口气，决定把自己的秘密透露给父亲。

    

    “晓芸的学习成绩您是知道的，她从小就聪明，要是有机会，她一定能考上帝都的大学。等她考上了，就让她带着孩子去帝都，留在您和妈身边照顾你们。”

    

    方鸿博一愣：“考大学？现在的大学都是推荐上的。凭推荐名额，晓芸一个乡下老师，怎么可能去帝都的大学？”

    

    这正是方明不能说的秘密。

    

    作为穿越者，他清楚地记得，今年底，国家就会恢复中断十年的高考制度，无数被耽误的年轻人，都能通过考试重新走进大学校园。

    

    这个消息，现在是绝密，他不能告诉任何人，哪怕是自己的父母。

    

    “爸，我有预感，国家的高考招生办法，很快就要变了。”

    

    方明压低声音，语气笃定，“不是推荐，是凭考试成绩录取，只要学习好，不管是乡下青年还是知青，都能上大学。”

    

    方鸿博是社科院的学者，对国家政策的变动有着敏锐的嗅觉。听到儿子的话，他瞳孔微微一缩：“你说的是真的？这种事可不能乱说。”

    

    “爸，我不敢骗您。”

    

    方明认真地说，“我之所以留在向阳寨，就是想趁着这个机会，准备给这里的知青和年轻人办一个夜校，为他们补习数理化，帮他们备战高考。这些年轻人，大多是被耽误的学子，他们有才华，有梦想，我想给他们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当然，名义上得说是为了无线电厂和副业生产培养技术人才，实际上就是为了高考做准备。”

    

    顿了一下，方明继续道：“这件事，我必须做完，做好，不然我一辈子都良心不安。”

    

    方鸿博怔怔地看着儿子，半天说不出话。

    

    他原本以为儿子只是想带着乡亲们致富，没想到儿子心里装着这么大的事，装着这么多年轻人的未来。

    

    作为一个知识分子，他最清楚知识改变命运的道理，也最明白恢复高考对这个国家意味着什么。

    

    沉默了许久，方鸿博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眼神里的不解变成了欣慰，变成了支持：“好，好儿子，是爸格局小了。你做得对，这件事，爸支持你。”

    

    “你放心去做你的事，我和你妈在帝都等你，等晓芸考上大学，等你完成心愿，我们一家人，在帝都团圆。”

    

    月光下，父子俩相视一笑，积压在心底的心结，在这一刻彻底解开。寒风掠过院落，却吹不散父子间的温情，吹不散他们对未来的共同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