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木自然不能直接说“我需要你跟我离开这个世界”这么直白的话，更不能威胁。

    嗯……可以拿贾斯伯与其他卡伦威胁，但这就是隐患了。人心是最难预测的，就算对方现在屈服，谁也不敢保证未来不会幡然醒悟，给他整个大活儿。

    所以他需要对方心甘情愿跟他走。明知被他卖了，还心甘情愿帮他数钱的那种。

    这种事情得慢慢谋划，不能着急。

    于是他收回目光，重新恢复清冷的模样，仿佛刚才投向对方的热切眼神，不过是对方的错觉。

    “你打算怎么办？”他直接问，“是你通知卡伦一家，你们一起动手？还是我代劳？”

    他停顿一下，补充道：“我不知道卡莱尔提起过没有，初次见面我就告诉他了，卡伦一家彼此作保，一人犯错全员受罚。”

    听到这话，爱丽丝脸色惨白地后退了一步。

    卡莱尔没说过，他绝对信任家人，不相信他们中有任何人会主动伤害无辜的人类。她也如此。但……

    “不过相处三年了，咱们就算不是朋友，也算盟友了，再用当初的标准就太过苛刻了，”乔木又道，“所以我可以放宽标准。”

    不等对方松一口气，他接着说：“如果你们不忍心动手，我可以代劳。只诛首恶，不牵连其他人。”

    “不、不行！”爱丽丝身体微微颤抖，使劲摇头。

    无论其他家人，还是贾斯伯，她都不愿放弃，都不能放弃！

    但此刻的她生不起丝毫反抗的心思，她知道自己绝非面前之人的对手，整个卡伦家族加起来也不是对方的对手。更别提对方身后还有其他猎人，还有血猎家族，还有水晶塔！

    “我们、我们可以想办法救他……他只是被血瘾逼疯了，这不是真正的他。你知道他的本质的，乔木！”此刻的她只能哀求。

    “大概吧，”乔木撇了撇嘴，不置可否，“就算如此，他伤人了，很多很多人。这是既定事实，不是吗？”

    爱丽丝哑然，受害者此刻就躺满两人周围，她难道真的要睁眼说瞎话，说这些与贾斯伯无关？

    “他们、他们也许还有救！”慌乱之中，她胡乱找借口拖延时间，“他们还活着，他们就是活人，只是被操控了，被、被催眠了。我们可以想办法解除催眠。”

    “催眠……”乔木笑了，指着对方脚下一个活的，“吸他的血。”

    “什么？”对方眨着眼睛，以为听错了。

    “吸他的血。”他重复一次，以命令的口吻。

    这一次，对方听清楚了，惊骇地后退了两步，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乔木见状也懒得废话，干脆拽起一个无魂尸，当着对方的面，手指往脖子上一划，轻易割断了无魂尸的颈动脉。

    鲜血喷涌而出，爱丽丝尖叫一声，捂着嘴巴连连后退。乔木却举着那具“肉喷泉”步步紧逼。

    “你、你……”爱丽丝陷入巨大的混乱之中，转身想跑，却又被他空闲的手一把抓住。

    来自人类的巨大力道，将一头吸血鬼控制得动弹不得，如同一个荒诞的笑话。

    乔木却强行将无魂尸的脖子凑到爱丽丝面前，后者却只能死死闭上眼睛，悲鸣着尽力将头撇到最大程度，避免自己沾染到人类的血液。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无魂尸的颈动脉不再泉涌，乔木才像扔垃圾一样将其扔掉，同时也松开了对吸血鬼的束缚。

    爱丽丝连连后退，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双手依旧捂着口鼻，用婆娑的泪眼，恶狠狠地瞪着他，仿佛在瞪天底下最恶劣的恶棍。

    “感兴趣吗？”乔木却平静地问，“这么多鲜血，激发你的食欲了吗？”

    “你这个混蛋！”爱丽丝崩溃地朝他大吼，吼完之后，终于无力地跪坐在地上，低着头捂着脸，肩膀颤抖着，很快就哭出了声。

    他却双手插兜、居高临下，漠视着对方的痛苦与惊恐，直到对方的哭泣逐渐减弱，才又问：“回答我，你对这些鲜血有任何欲望吗？”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我一口都不想碰它，它让我觉得恶心！我不会变成贾斯伯那样的、那样的……这下你满意了吧？！”发泄后的爱丽丝，又一次低头捂面痛哭，仿佛要将这一早晨的所有负面情绪都发泄出去，丁点不剩。

    “很好，这就是问题所在——虽然你很明显没能理解，”他依旧无动于衷地回应，“等你冷静下来，重新找回理智，我们再继续往下讨论。”

    爱丽丝听出了些什么，但她还是用了很久，才彻底从强烈的情绪波动中摆脱出来。

    这就是吸血鬼的另一个缺陷，或者说特质也可以。成为吸血鬼后，他们的性格与情绪也会被进一步放大。

    例如卡莱尔作为医生的悲天悯人，埃斯梅作为家庭主妇对丈夫与孩子的关心，埃美特的憨直，罗莎莉的自我……

    爱丽丝则是卡伦家最开朗、最热情、最奔放的那个，也是情绪最丰富、波动最大的那个。

    与自我压抑的贾斯伯形成了鲜明对比。

    所以她平日里总是最开心最快乐的那个，但真正痛苦、悲伤时，她也是最激烈最难以抑制的那个。

    “你想说什么？”擦干眼泪的她，终于能够正常交流了。

    “你为什么对他们的血没兴趣？”人血对吸血鬼的诱惑力是毋庸置疑的，否则也不会有“戒血瘾”的说法。一个吸血鬼可以凭借自己的意志力而拒绝饮用人血，却不可能对人血毫无兴趣。

    “因为、因为这些血有问题，这些人……有问题……”爱丽丝回答得很艰难。

    虽然她不愿这么说，但这确实是唯一的答案。而这个答案就意味着，这些人并非只是被催眠控制了，而是受到了更本质的影响与改造。

    这种改造程度越深，这些人类恢复正常的可能性越小，贾斯伯身上的罪孽越无法抹除……

    “不用想了，他们已经没可能恢复了，”乔木看出了对方的想法与怯意，直接无情地摧毁了对方最后一丝幻想，“贾斯伯夺走的，是他们的灵魂。”

    灵、灵魂？爱丽丝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那、那岂不是说……”

    “和你们一样，都成了没有灵魂的空壳？”乔木替对方说出了问题，随即自问自答，“是的，就是这样。”

    “想让他们复原，除非你能让他们的灵魂重新长出来。”这显然是一件闻所未闻、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否则他们吸血鬼早就摆脱血瘾，和人类和平共处了。

    “他……贾斯伯夺取别人的灵魂……为什么？”爱丽丝茫然了。

    显然，第一部中贾斯伯被乔木救出来后，只告诉了她吸血鬼没有灵魂一事，却隐瞒了其他信息。包括荒芜世界，包括他们对灵魂的本能追求，以及求而不得之后仿佛更严厉惩罚的、严重程度远超过血瘾的灵魂饥渴。

    乔木自然不会隐瞒，直接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竟、竟然是这样……”待他讲述完成后，爱丽丝轻声啜泣，“我从不知道，这么久以来，他竟然独自承受了这么多……”

    这一刻她甚至后悔了，后悔当初求乔木将贾斯伯从沃尔图里家族救出来。

    如果放任贾斯伯留在沃尔图里，他们虽然将彻底分开，对方虽然将丧失自由意志地沦为那个家族的工具，为那个家族培养新兵、指挥军队……可至少对方不会变成现在这样的……怪物！

    如果、如果她能够忍受与贾斯伯的分离，如果她能够不那么……自私……

    想到这里，爱丽丝再也忍耐不住，嚎咷痛哭。

    又过了许久，终于从悲痛中摆脱出来，她胡乱擦了一把满脸的泪水，顶着肿成金鱼眼的双眼，看向乔木：

    “我、我想去那个荒芜的世界看看……你能帮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