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的身子猛地一震，他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在书案前来回踱步，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停下脚步，身体微微发抖。
“近亲结婚……血脉太过相似……会让病根强强联合……”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词，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小凡，你的意思是，朕和观音婢，还有无忌，我们……我们这样做，反而是害了丽质？”
陈小凡看着他，语气平静但坚定。
“陛下，我无意冒犯，但从我所知的道理来看，事实的确如此，在我们的时代，这也是经历了漫长岁月和无数悲剧之后，才被所有人接受的常识。”
他觉得必须趁热打铁，将这个观念彻底地植入这位帝王的心中。
“陛下，这件事的后果，远比您想象的要严重。它不仅仅是关乎长乐公主一个人的健康。
您想一想，天下间的士族高门，为了维持血统的纯粹和门阀的利益，是不是最喜欢亲上加亲，表亲联姻？他们是不是也和皇家一样，认为这是巩固家族关系的最好方式？”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眉头皱得更深了。这的确是世家大族之间心照不宣的规矩。
“如果我说的这个道理是正确的，那么长此以往，这些本应是大唐根基的士族门阀，他们的后代会一代比一代体弱，出现先天缺陷的孩童会越来越多。这会从根本上动摇国本，会大大限制我大唐的人口发展。
一个国家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人。
没有足够多健康强壮的人口，再辽阔的疆域，再强盛的国力，都只是空中楼阁。”
陈小凡向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充满了力量。
“陛下若是不信，其实验证起来并不困难。
您完全可以派人去暗中调查。就以长安城及其周边的京畿地区为例，您可以让户部或者御史台的人去统计。
专门去看那些近亲结婚的家庭，看看他们生下的孩子，是不是夭折的比例要比普通家庭高得多。
再看看那些活下来的孩子里，是不是出现身体残疾，或者天生痴傻，就是我们常说的‘騃儿’的比例，也远远高于旁人。”
李世民缓缓地直起身子，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眼神中的震惊和慌乱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帝王的冷静和决断。
“小凡，朕相信你。”
这句话说得并不响亮，却异常坚定。
陈小凡有些意外，他以为还需要更多的唇舌。
李世民看着他，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他摆了摆手。
“你不需要觉得奇怪。朕为什么信你？
因为你拿出来的那些东西，它们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是能让我大唐百姓填饱肚子的东西。
就凭这一点，朕就没有理由怀疑你今日说的这些话。
能拿出那样的神物，你没有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欺骗朕，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稳起来。
“但是，相信归相信，你说的那个调查，朕还是要去做的。
这不是不信任你，而是这件事干系太大。
它牵扯到的是天下万民，是我大唐从今往后数百年的风俗和国策。
朕要废除一项流传了千百年的联姻传统，朕需要一个铁证，一个能够堵住悠悠众口的铁证。
朕需要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尤其……朕需要给无忌，给长孙家一个交代。”
陈小凡点头表示理解。
“你能明白就好。”李世民的目光再次变得柔和，但其中夹杂着一丝痛苦的挣扎，“至于丽质和冲儿的婚事……”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联姻固然重要，长孙家的支持是朕的左膀右臂，是稳定朝局不可或缺的力量。
可是这一切和朕的丽质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朕是皇帝，但朕首先是她的父亲，朕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跳进火坑，不能为了所谓的江山社稷，就丢掉她的性命。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李世民心中已经有了决定。今天晚上，朕就要去和观音婢好好谈谈。她那么疼爱孩子，一定会理解朕的。无忌那边，朕会亲自去解释，朕相信他会明白朕的苦心。
想通了这一点，他心中的一块大石落了地，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他看向陈小凡，眼神中充满了恳切和希望。
“小凡，既然丽质的病根在于此，那她的身体……可还有调养的法子？朕不求她能完全康复，朕只求她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能像个寻常女子一样，多活几年，多看看这个世界。
这件事，朕……也要拜托你了。你看看有什么方法，能让她好好地活着。”
陈小凡郑重地点了点头。
“陛下放心。
“好，好，好！”李世民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他站起身，激动地握住了陈小凡的肩膀，“只要能让丽质活着，你就是我李家的大恩人。”
“陛下言重了。我答应过您的，会尽我所能，我还想再提一个建议。”
“你说。”
“我方才说过，女子最好是二十岁以后成婚生育。但考虑到大唐的现状，一步到位或许太难。但无论如何，女子十八岁之前，绝不应该成婚。
最好是以律法的形式定下来。
陛下，请您相信我，只要推行下去，不出二十年，您会看到我大唐的人口会迎来一次巨大的增长，而且新生孩童的体质，也会比现在强健得多。
这同样是一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事。”
李世民深深地看着他，却没有立刻答应，反而陷入了更深的思索。
“小凡，你说的这两条，禁止近亲通婚，以及女子十八岁后成婚，朕都觉得是治国安民的良策。
但是推行起来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他松开手又走回了舆图前，目光落在了那些代表着各大门阀势力的州郡之上。
“你可知，亲上加亲，血脉联姻，对于那些世家大族意味着什么？”李世民的语气变得有些复杂，“那不仅仅是亲情，更是权势的联合，是利益的捆绑，是维持他们家族数百年不坠的根基。朕若是下一道旨意，不许他们近亲通婚，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陈小凡沉默了。他想到了历史书上那些与皇权对抗的世家，明白了李世民的顾虑。
“那会天下震动。”李世民替他说了出来，“朕的旨意，恐怕连这长安城都出不去。无忌，玄龄他们是朕的肱骨之臣，可他们背后，同样站着关陇和山东的无数个家族。
朕的政令要通过他们才能推行下去。如果朕的政令首先就是要革了他们自己的命，你觉得会如何？”
这件事我们不能急，更不能一刀切。朕不能现在就去动那些世家的根基，那不是治国那是乱国。但是朕也不能看着这等弊病流传下去，祸害我大唐的子民。”
他走到陈小凡面前，眼中闪烁着政治家的智慧光芒。
“所以朕打算换一个法子。咱们从百姓开始。”
“从百姓开始？”
“对。”李世民点了点头，“世家动不得，但百姓可以。
朕会先下旨，以‘增人丁，强国本’为由在民间推行这两项新政。
待你说的那个调查结果出来，朕便有了最好的理由。朕会告诉天下万民，这是为了让他们能生下更健康的孩子，为了让他们的家庭人丁兴旺。
百姓淳朴只要是对他们好的事情，他们是会接受的。”
“那世家那边……”
“世家那边，朕暂时不动他们。但朕会做给他们看。”李世民的语气斩钉截铁，“朕会亲自下旨，取消丽质和冲儿的婚事。
朕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到，我李唐皇室，第一个遵从此道。朕是天子，天子之家的做法就是天下最大的风向。
等个十年二十年，当民间的百姓都因此受益，当人人都知道近亲通婚的害处，当皇室的做法成为一种惯例，那些世家大族，他们就算再不情愿，也不得不跟着改。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所向大势所趋，他们挡不住的。”
陈小凡听完心中对眼前这位帝王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陛下此法润物细无声实在是高明。以百姓为始以皇室为范，徐徐图之则大事可成。是小凡受教了。”
李世民笑了，那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笑。
“治大国若烹小鲜。有些事急不得。
小凡今日你教给朕的，不仅是救朕女儿的法子，更是强盛我大唐的国策。朕要好好地谢谢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