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9月30日 星期二 农历八月廿九 天气:晴转多云
九月的最后一天。
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晓晓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晓晓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长袖,头发散着,披在肩膀上,真美!
明天就要剪了,好不容易留起来的,真有点儿可惜。
“看什么呢?”晓晓头也没抬,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着。
“哦!没看什么。”我坐到晓晓旁边,把书包放下。
“你的眼睛都看直了!”晓晓抬起头,嘴角弯着,“喜欢我长发的样子啊?”
“你真要简短啊?”我说。
“对啊。金海心那种。”晓晓甩了甩头发,“你说,我长发好看还是短发好看?”
“都好看。”我说。
“跟没说一样。”晓晓白了我一眼,“没一点儿新意。”
“长发像瀑布,短发像……像春风。”我形象地描述着。
“像春风?什么意思?”晓晓歪着头看我。
“清爽,利落,一甩头能把人迷晕。”我精挑细选地组织着脑中赞美的词汇。
“那你有被迷晕过吗?”晓晓笑得很开心。
“我天天被你迷得晕三倒四的。”我认真地说。
“油嘴滑舌。”晓晓的脸微微泛红。
“爱听不?”我笑了。
“听起来好假啊!一点儿都不真诚!”晓晓又白了我一眼。
“如假包换!喏!要不你摸摸这儿——”我指了指心脏的位置。
晓晓笑着说:“懒得理你!”然后低下头继续写题,但嘴角弯得老高。
第一节课是物理。
牛盾老师走进教室,把课本往讲台上一拍,粉笔灰扬起一小片。
“今天讲安培力。”牛盾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公式:F=BIL。
“安培力,通电导线在磁场中受到的力。”牛盾老师转过身,“说到安培力,就不得不提一个人——安德烈-玛丽·安培。”
牛盾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安培”两个字。
“安培,法国人,生于1775年,死于1836年。他小时候是个天才,据说没上过学,全靠自学。12岁就学会了微积分,你们12岁在干嘛?在玩泥巴吧?”
全班笑了。
“但是安培这个人有个毛病——特别容易走神。”牛盾老师推了推眼镜,“有一次他在街上走,看到地上有个小石子,就捡起来研究。研究着研究着,发现那石子是化石,他就在大街上蹲下来,开始画化石的素描。画了一个多小时,等他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外套不见了——被人偷了都不知道。”
“牛老师,您怎么知道这么多?”王强举手问道。
“因为我教物理,就得知道物理学家的事啊。”牛盾老师笑了,“安培最大的贡献,就是提出了‘安培定律’,还发明了‘安培定则’——也就是你们熟悉的右手螺旋定则。后来为了纪念他,电流的单位就叫‘安培’。”
“牛老师,那您名字里的‘盾’是不是跟牛顿有关系?”叶云开举手问道。
牛盾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哦?你说说看,怎么个关系?”
“您叫‘牛盾’,牛顿叫‘牛顿’,您把‘顿’换成‘盾’,是不是想当牛顿的盾牌?”叶云开笑嘻嘻地说。
“那牛顿的盾牌是什么?防什么用的?”贾永涛追问道。
“防苹果砸脑袋啊!”肖恩喊了一声。
全班哄堂大笑。
晓晓笑得趴在我胳膊上,小声说:“肖恩这个脑回路跟王强有一拼。”
“我怎么了?”王强听见了,回头问道。
“没怎么,夸你呢。”晓晓摆了摆手。
“牛老师,我觉得您这名字起得好。”朱娜站起来说,“‘牛盾’——既有牛顿的智慧,又有盾牌的坚固。您爹肯定希望您像牛顿一样聪明,像盾牌一样可靠。”
“朱娜说得有道理。”王梅点了点头。
“那我呢?”金丽举起手,“我觉得‘牛盾’还可以理解为‘用牛一样的力气去抵挡困难’。牛老师,您上课是不是特别累?跟牛一样?”
“金丽,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牛盾老师笑着问道。
“当然是夸您!”金丽笑了。
“行了行了,你们这帮孩子,把我名字都快研究透了。”牛盾老师拍了拍桌子,“我爹当年给我起名‘牛盾’,本意就是让我像盾牌一样结实,不怕困难。至于牛顿——那是人家大物理学家,我哪敢攀亲戚?”
“牛老师,您谦虚了!”杨红星推了推眼镜,“您讲物理跟牛顿讲物理,本质上是一样的。”
“本质上?”牛盾老师挑起眉毛。
“都是让人听不懂。”杨红星一本正经地说。
全班再次笑翻。
晓晓笑得直拍桌子:“杨红星,你这话说得太损了!”
“我说的是实话。”杨红星一脸无辜。
“好了好了,言归正传。”牛盾老师清了清嗓子,“安培力的大小:F=BIL,方向用左手定则判断。通电导线在磁场中,电流方向、磁场方向、受力方向,两两垂直。”
牛盾老师拿出一根铁丝,弯成U形,架在铁架台上。接通电源,铁丝“啪”地弹了一下。
“看见没有?这就是安培力。”牛盾老师指着铁丝,“电流方向朝右,磁场方向朝里,受力朝哪边?”
“朝下!”我和晓晓几乎同时喊道。
我们对视了一眼,晓晓笑了。
“对了。”牛盾老师点点头,“所以说,安培力就是通电导线在磁场中受到的力。小到电流表里的线圈,大到电动机里的转子,都离不开安培力。”
我盯着铁丝,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初中的物理实验室,费政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根同样的铁丝,声音低沉而严厉:“安培力,高考必考。你们现在不学会,高三哭都来不及。”
费政老师,特级教师,教过孙平老师和莫斯理老师。他上课从不讲废话,板书工整得像印刷体,谁要是走神,他一眼就能看出来,粉笔头飞过去,准得吓人一跳。那时候我们都怕他,但不得不承认,他讲的课,听过就忘不了。
“羽哥!羽哥!”王强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你想什么呢?叫你三声了。”
“没想什么。”我回过神来,“就是忽然想起初中物理老师了。”
“费政老师?”晓晓小声问道。
“嗯。”我点了点头,“其实老师们都不错。”
“那当然。”晓晓笑了,“费老师虽然严厉,但教得好啊。要不然咱俩物理能这么好?”
“你们俩别窃窃私语了。”牛盾老师在讲台上喊道,“陈莫羽,你上来比划一下左手定则。”
我站起来,走上讲台,伸出左手,手心朝自己,四指朝右,拇指朝上。
“对了。下去吧。”牛盾老师点了点头。
我走回座位,晓晓冲我眨了眨眼。
“行啊羽哥!”王强在后面拍了拍我的肩膀。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强端着饭盒坐到我旁边。
“羽哥,你说牛老师名字那个梗,到底是真的假的?”王强咬了一口鸡腿,含含糊糊地问道。
“什么梗?”我问。
“就是跟牛顿那个啊。‘牛盾’——牛顿的盾牌。”王强说。
“那是我编的。”叶云开端着饭盒走过来,“不过听起来挺像那么回事儿,对吧?”
“你编的?”贾永涛也凑过来,“我还以为真有什么典故呢。”
“典故没有,谐音梗有一个。”叶云开得意地说,“‘牛盾’倒过来念——‘盾牛’,像不像‘炖牛’?”
“炖牛?那还不如叫‘牛肉’呢。”肖恩笑了。
“你们别拿牛老师开涮了。”王梅端着饭盒坐到朱娜旁边,“牛老师讲课多好啊,比咱们初中那个强多了。”
“你初中物理老师是谁?”朱娜问道。
“一个老太太,上课光念课本,念得我直犯困。”王梅摇了摇头。
“我们初中是费政老师教的。”晓晓说,“特级教师,严厉得很,但是教得真好。”
“费政老师?”王强瞪大了眼睛,“就是那个教过孙老师和莫老师的?”
“对。”我点了点头。
“那你们可真是幸运。”王强咬了一口馒头,“我初中那个物理老师,连左手定则都比划不明白。我问她‘安培是男的还是女的’,她说‘应该是男的吧’,我说‘您不确定?’,她说‘我又没见过他’。”
全班笑了。
“所以你现在能分清左右,已经是巨大进步了。”晓晓笑着说。
“那当然!”王强得意地挺了挺胸。
下午第一节课是化学。
张云峰老师抱着一沓卷子走进教室:“小测验,十分钟,氮族元素方程式。”
教室里一片哀嚎。
王强趴在桌上喊:“张老师,国庆前一天还考啊?”
“正因为要放假,才考一下你们有没有认真复习。”张云峰老师笑了,把卷子发下来。
我写得快,十分钟就交卷了。晓晓在我后面交的,路过我座位时小声说:“最后一道题配平系数你写的多少?”
“2,3,2。”我说。
晓晓点点头,嘴角弯了:“一样。”
王强还在咬着笔头,脸憋得通红。贾永涛在旁边小声说:“氮气加氢气生成氨气,可逆符号。”王强恍然大悟,赶紧写上去。
张云峰老师收完卷子,站在讲台上说:“放假回来讲硝酸,你们把预习做了。别像强子似的,方程式都记不住。”
“张老师,我记住了!”王强大声喊道。
“那你写一个硝酸分解的方程式。”张云峰老师看着他。
“4HNO? = 4NO? + O? + 2H?O!”王强一口气背了出来。
“对了。”张云峰老师点点头,“看来小测验还是有用的。”
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
孙平老师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明天就是国庆节了,放假七天。放假期间注意安全,别去河边玩,别骑快车,别打架。”
“知道了!”全班齐声喊道。
“还有,放假回来就是月考。你们别光顾着玩,该复习的复习。”孙平老师扫了一圈,“尤其是物理和化学,高二上学期要把全部课程讲完,进度快,你们别掉队。”
“孙老师,牛老师今天讲安培力,讲得可好了!”王强大声喊道。
“是吗?那你听懂了吗?”孙平老师笑着问道。
“听懂了!F=BIL,方向用左手定则!”王强举起左手晃了晃。
“行啊强子,有进步!”孙平老师笑了,“继续保持。”
放学的时候,夕阳把教学楼染成金红色。
我和晓晓推着车往校门口走。
“明天九点,我去找你。”晓晓说。
“我等你!”我说。
晓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我们骑上车,沿着油田的公路往家走。路两边是一排排抽油机,橘红色的“磕头机”一上一下,在夕阳里慢悠悠地晃着。远处的输油管道像银色的长龙,蜿蜒着伸向天边。空气里有淡淡的原油味儿,混着秋天草木的清香。
“羽哥哥,你看那边。”晓晓指着远处的一片芦苇荡,芦花在风里飘着,白茫茫的,像铺了一层雪。
“好看。”我说。
“你也学会说‘好看’了?就一个字?”晓晓笑了。
“好看得很。”我改口道。
“这还差不多。”晓晓满意地点了点头。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晓晓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夕阳把晓晓的长发染成金色,风一吹,发丝飘起来。
“羽哥哥。”晓晓忽然叫了我一声。
“嗯?”我停好车,看着晓晓。
“明天要是剪丑了,可不许笑我。”晓晓认真地看着我。
“你剪什么样儿都好看。”我说。
“中听!”晓晓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比夕阳还好看。
“拜拜,羽哥哥。”晓晓转身跑进院子。
“拜拜。”我冲晓晓挥了挥手。
晓晓跑到门口又回头喊道:“明天别忘了!九点!”
“知道了!”我大声应道。
晓晓笑了,跑进去了。
我骑上车,往回走。
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但心里暖暖的。
九月的最后一天,晓晓的长发还在。
明天,就是短发了。
但我记得晓晓长发的样子。
永远记得。
【钩子】
明天剪头发。晓晓说剪成齐肩短发,像金海心那样。晓晓说要是剪丑了可不许笑她。我说你剪什么样儿都好看。“中听!”晓晓笑了。那个笑,比夕阳还好看。我想看的,不止是新发型。是晓晓。每一天的晓晓。
【下章预告】
十月一号,国庆节。明月姐带我们去美丽发艺。晓晓剪了齐肩短发,像金海心。莉莉剪了杨钰莹式长发。晓晓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晓晓说你每次都这么说。我说因为每次都好看。理发店的镜子里,晓晓的新发型,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