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9月28日 星期日 农历八月廿七 天气:晴转阴,傍晚有雨
早上六点半,眼睛自己睁开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光,灰蒙蒙的。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那条裂缝还在,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
起床,刷牙,洗脸。水龙头里的水已经有点凉了,扑在脸上激灵灵的。
下楼的时候,母亲正在做早饭。母亲今天穿了一件暗纹香云纱旗袍,外面套着围裙,头发盘得整整齐齐。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葱花炒鸡蛋的味道从厨房飘出来。
“今天怎么又起这么早?不是放假吗?”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温声问道。
“睡不着了!”我笑着说。
母亲也笑了:“心里长草了?魂儿飞晓晓那儿去了吧?呵呵!”
我没接话,坐下来喝粥。
母亲把一碗粥和两个包子放在桌上。我咬了一口包子,猪肉白菜馅的,汤汁流出来。
母亲在旁边坐下,手里还拿着织了一半的毛衣,叹了口气说道:“你爸昨天又加班到半夜,说是要铺一条新管线,他的嗓子都喊哑了。”
“这么忙?”我问道。
“可不是。这两年油田效益不好,再不抓紧干活,年底奖金都没着落。”母亲低头织了两针,又抬头看着我说道,“听说采油厂那边又要裁员了,你陈叔家的儿子陈猛就在那儿上班,吓得赶紧托人找关系才算保住了工作。你爸说,现在能有份工作干,真是烧高香了。”
“爸爸没事吧?”我关切地问道。
“你爸是正式工,又是工程队队长,暂时还轮不到。就是活累,天天往野外跑,脸上晒得跟锅底似的。”母亲放下毛衣,伸手把我嘴角的粥渍擦掉,语重心长地说,“小羽,你可得好好学习,将来考个好大学,坐办公室,吹空调,别跟你爸似的,天天在外面风吹日晒的,太辛苦。”
“知道了,妈!”我认真地点了点头。
母亲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看天,回头说道:“对了,昨晚天气预报说今明两天有雨。你一会儿要是出门,别忘了带伞。”
“知道了,妈!”我应道。
吃完饭,回到楼上我的小屋,坐在书桌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暖洋洋的。我看了看窗外,天还挺晴的,不像要下雨的样子。但母亲说的天气预报,应该不会错吧?
桌上摊着课本和笔记本,还有那张纸条——“我们要去的地方,是郑州。郑大。一定。一定。”
我拿起纸条看了看,晓晓的字端端正正,“一定”笔袋里抽出那支英雄616钢笔,旋开笔帽,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翻开物理课本,翻到带电粒子在磁场中的运动那一章。下周要讲这一章了。牛盾老师说,这是磁场最难的部分,也是高考的重点。我扫了一遍公式,半径R=v/qB,周期T=2π/qB。看一遍就记住了,没什么难的。
抄完的时候,电话响了。
我瞬间接起书桌上的红色电话听筒。
“羽哥哥!起床没!”晓晓的声音脆生生地炸过来。
“起了。你也不晚啊。”我笑着说道。
“那当然。我六点就醒了,把带电粒子那章预习了一遍。”晓晓得意洋洋地说,“半径公式、周期公式,我全背下来了。你说咱俩是不是太聪明了?别人还在比划左手定则,咱俩已经开始做综合题了。”
“你聪明,我也不差。”我笑着说。
“得了吧,夸你一句你就喘上了。”晓晓咯咯笑了几声,然后问道,“今天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你呢?”我反问道。
“在家待着怪无聊的,钢琴都弹了三遍了,闭着眼睛都能弹。”晓晓顿了顿,忽然兴奋地说,“要不——咱们出去玩吧?”
“去哪儿?”我问道。
“新区那边新开了个游园会,猜灯谜、套圈、打气球,什么都有。明月姐说可好玩了。”晓晓的声音里满是期待。
“就咱俩?”我问道。
“那你还想叫谁?”晓晓故意拉长了声音,带着调侃的语气说,“叫王强?他去了只会问‘左手还是右手’,能把摊主气死。莉莉肯定跟杨莹约好了,咱俩别当电灯泡了。”
“金丽和杨红星呢?”我又问道。
“人家俩人也得单独待着啊。你以为都跟你似的,木头疙瘩一个。”晓晓嗔怪道。
“我怎么木头了?”我笑着反问。
“你懂事儿的话,应该主动说‘晓晓,我请你去游园会’。”晓晓理直气壮地说。
“那我现在说。晓晓,我请你去游园会。”我认真地说道。
“这还差不多。”晓晓满意地哼了一声,然后问道,“那几点?”
“十点,新区广场碰头?”我提议道。
“行。你别迟到啊,迟到一分钟请一瓶北冰洋。”晓晓警告道,声音里带着笑意。
“十分钟呢?”我故意问道。
“那你请一箱。”晓晓笑着说。
“行。那我要早到呢?”我又问道。
“早到没奖励。等我是应该的。”晓晓调皮地说,顿了顿又问道,“对了,你物理预习了吗?”
“预习了。R=v/qB,T=2π/qB。你呢?”我反问道。
“我当然预习了。你以为我是王强?”晓晓自信满满地说,“我还把洛伦兹力的方向判断方法捋了一遍,正电荷负电荷两种情况都推了。就咱俩这脑子,期中考试物理还不是手到擒来?”
“你什么时候这么自信了?”我笑着问道。
“我一直都这么自信。就是你没发现。”晓晓笑了,“对了,你空间向量那道题做完了吗?”
“做完了。混合积算出来是0,共面。”我答道。
“我也算出来是0。”晓晓开心地说,“咱俩答案一样。”
“那当然。黄金搭档嘛。”我笑着说。
“得了吧,夸你一句你就上天了。”晓晓笑了,忽然想起什么,声音认真起来,“对了,昨晚天气预报说今明两天有雨。你今天出门带伞啊,别淋着了。”
“带了。我妈也提醒我了。”我说。
“那就好。”晓晓放心地说,“那十点见?”
“十点见。”
挂了晓晓的电话,我还没起身,电话又响了。
我接起来,王强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莫羽!R=v/qB,对不对?”
“对。”我说。
“T=2π/qB呢?”王强追问道。
“也对。”我答道。
“那我记住了!拜拜!”
“啪”的一声,王强挂了电话。
我愣了愣,笑了。这胖子,今天倒是干脆。
我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把钱包装进口袋,又拿了一把折叠伞塞进书包里——虽然外面还出着太阳,但天气预报说可能有雨,带着总没错。
推车出门,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到新区广场的时候,九点五十。喷泉还在喷水,水花溅到台阶上,湿了一片。
晓晓已经站在那儿了。晓晓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风一吹就飘起来。晓晓手里举着两串糖葫芦,山楂红彤彤的,糖衣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晓晓看见我就喊:“快点!再不来糖化了!”
我跑过去,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酸的,山楂的酸。然后甜的,糖衣的甜。
“先去猜灯谜还是先去套圈?”晓晓歪着头问道。
“你定。”我说。
“套圈。那个毛绒熊还在架子上盯着我看呢。”晓晓指了指摊位,最上面那排摆着一个棕色的毛绒熊,眼睛是两颗黑扣子。
我们走到套圈摊前,我掏了两块钱,买了十个圈。
晓晓站在白线外面,瞄准,扔出去——圈擦着熊的脑袋飞过去了。
“没中。”晓晓跺了跺脚,噘着嘴说道。
我又递给她一个圈。这回圈套在了熊的耳朵上,弹了一下,掉地上了。
“差一点点!”晓晓急了,拉着我的胳膊说,“你帮我扔。”
我接过圈,瞄准,手腕一抖。圈稳稳当当地落在了熊的脖子上。
“中了中了!”晓晓跳了起来,拉着我的胳膊晃来晃去。
摊主把毛绒熊递过来,晓晓一把抱在怀里,笑得眉眼弯弯的。
“羽哥哥,你太厉害了!”晓晓开心地说。
“那当然。咱俩一个比一个聪明,套个圈还不是小意思?”我得意地说。
“得了吧,套圈靠的是手稳,跟聪明有什么关系?”晓晓白了我一眼,但嘴角翘得老高。
我们又去猜灯谜。晓晓看到一张红纸条,念道:“‘一口咬掉牛尾巴’——打一字。”
“告。”我说。
摊主笑了:“对了!送你一个小奖品。”摊主递给晓晓一个铃铛。
晓晓把铃铛挂在毛绒熊的耳朵上,摇了摇,铃铛叮当响。
“好听吗?”晓晓把铃铛举到我耳边问道。
“像你笑的声音。”我说。
“我笑是这样的?”晓晓歪着头问道。
“叮叮当当的,脆脆的。”我说。
晓晓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低下头抱着熊往前走。
逛到中午,我们在小吃摊上吃了两碗凉皮,又开了两瓶北冰洋汽水。晓晓吃辣吃得嘴唇红红的,嘶嘶吸气。
“辣就少放点辣椒。”我劝道。
“不辣不好吃。”晓晓喝了一口北冰洋汽水,然后抬头看了看天,“咦,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这都中午了,太阳还这么大。”
“可能晚上才下吧。”我说。
“那明天呢?天气预报说明天也有雨。”晓晓皱起眉头,“明天早上上学,要是下雨可咋办?我怕鞋子湿。”
“没事儿,我背你!”我拍着胸脯说。
晓晓乐了:“好呀,说话算数!”
“当然算数。”我认真地说。
下午三点多,我们往回骑。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晓晓跳下车,抱着毛绒熊站在藤萝架下。她抬头看了看天,还是晴的。
“羽哥哥,今天真开心!”晓晓笑着说。
“我也是。”我说。
“拜拜!”晓晓冲我挥了挥手,刚转身又回头喊道,“对了,明天记得带伞啊!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知道了!”我应道。
“你每次都这么说,上次不还是忘了!”晓晓嗔怪道。
“这次真记住了!”我笑着说。
“那最好!拜拜!”
“拜拜!”
晓晓转身跑进院子。
骑回家的路上,风越来越大,天阴下来了。等我到家,雨点已经开始砸下来。
我把自行车推进院子,站在藤萝架下躲了几秒。豆荚在风里摇晃,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母亲在屋里喊:“快进来!淋湿了!”
我跑进屋,拍了拍身上的水珠。
“把晓晓送到家了吧?”母亲问道。
“送到了!”我笑着说,“妈,你说得真准,真下雨了。”
“那当然,天气预报说的还能有假?”母亲得意地说。
我上楼,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写下今天的日期:1997年9月28日。
然后写:晓晓套中了毛绒熊,其实是我中的。晓晓说我的背很暖。今天一天都没下雨,到家才下。晓晓说明天可能下雨,怕鞋子湿。我说背她。晓晓乐了,说好呀,说话算数。她还提醒我两次带伞,比我妈还唠叨。但那种唠叨,不烦。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藤萝叶上,沙沙响。
我关上笔记本,躺到床上。
明天,校门口那个水坑,肯定积满了水。
“钩子”
晓晓说怕鞋子湿。
我说背她。
晓晓乐了:好呀,说话算数!
我说,算数。
但有一句话我没说——
我想背的,不只是过水坑。
“下章预告”
校门口积水半尺深。
晓晓站在水坑这边,我蹲下来。
晓晓问,你行不行?
我说,上来。
晓晓趴到我背上,腿弯凉凉的。
水坑对面,王强踩到一片梧桐叶,哇哇叫“水蛇”。
丁琳琳举着相机,咔嚓一声。
丁琳琳笑着说,这张照片,以后你们结婚的时候我要放给你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