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抬起右脚，踩在黑雾边缘。

    地面软得不像石头，像腐肉，陷下去半寸又弹回来。

    他没退，也没再往前压。

    段德从碎岩后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块铜牌。

    铜牌缺了一角，表面刻着断裂的符线。

    他站到叶凡侧前方，挡住去路。

    “你一个人进不去。”段德说。

    声音低，但字字清楚。

    叶凡盯着他后脑勺的发旋，没答话。

    “黑雾吃人。”段德转过身，“不是吞，是慢慢嚼。前一步还能说话，后一步嘴就没了。”

    他举起铜牌，边缘泛起一层灰光，照出脚下三尺地。

    雾被推开一点，露出底下龟裂的青铜板。

    叶凡看了眼肩头伤口。

    血还在渗，顺着胳膊流到指尖。

    滴下去之前，他用左手接住，攥成一团。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段德说，“你想赌那股力会不会突然回来。可你现在连站稳都难。”

    他指了指叶凡右腿，“刚才那一脚，是靠惯性撑的。”

    叶凡松开手，血团落在地上，滋的一声冒烟。

    雾立刻合拢，把痕迹盖住。

    “你不信？”段德冷笑，“那你告诉我，你右脚踝内侧的旧伤，现在疼不疼？”

    叶凡瞳孔缩了一下。

    那处伤是早年在紫山留下的，没人提过。

    “我跟过你九世。”段德把铜牌翻过来，背面有道划痕，“每世你死的地方，我都去过。”

    他顿了顿，“这一世，我不想再捡你的骨灰。”

    叶凡终于开口：“你要什么？”

    “活命。”段德说，“你活着，我才有机会轮完第十世。”

    他往前迈一步，和叶凡并肩，“我不帮你，我帮我自己。”

    两人同时踏进黑雾。

    温度骤降，耳朵里响起嗡鸣。

    像是有人在远处念经，又像是骨头在响。

    段德举高铜牌。

    灰光勉强撑开一个圆罩，三人宽的距离。

    外面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流动的暗色，像凝固的油。

    “别回头。”段德低声说，“也别应声。听见叫你名字的，一律当放屁。”

    叶凡点头。

    他们开始往前走。

    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落地，雾都会抖一下。

    走了约莫百步，空气变重了。

    呼吸像吸铁屑，喉咙发烫。

    叶凡右手按住胸口，那里有股压迫感，越来越强。

    “撑住。”段德侧头看他，“这是它们在试你。看你配不配进来。”

    “谁？”

    “不知道。”段德摇头，“只知道它们比这条路老。”

    前方地面塌陷，出现一个斜向下延伸的地穴。

    铜牌的光照进去，只看清第一层岩壁。

    上面嵌着东西。

    叶凡眯眼。

    是人形。

    盘坐姿态，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头低垂。

    看不出男女，也看不出年纪。

    “不止一个。”段德声音变了。

    光往里推了几尺，又照出三个、五个、八个……数不清。

    全都嵌在岩壁里，像是被活生生塞进去的。

    叶凡往前挪了半步。

    一股气流突然撞上来，带着腐臭味。

    他踉跄了一下，段德一把拽住他胳膊。

    “别靠太近！”

    “它们……”叶凡喘着，“在呼吸？”

    段德没答。

    但他盯着最前面那具身影的手。

    指甲极长，漆黑如墨，尖端微微翘起，离岩面只有半寸。

    就在两人注视下，那根指甲动了。

    往下压了半分。

    地面裂开一道细纹。

    叶凡屏住呼吸。

    段德缓缓后退，脚底不敢用力。

    “不是死的。”段德说，“也不是活的。”

    “是什么？”

    “等人的。”

    “等人？”

    “等能打开门的人。”段德看向叶凡，“或者，等像你这样被推出去的人。”

    叶凡想起雾中那个反向动作的影子。

    是他，又不是他。

    “你说我被推出去？”

    “你以为你是走进来的？”段德冷笑，“你是被人扔出来的。从里面。”

    叶凡盯着地穴深处。

    黑暗浓得化不开，但能感觉到视线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不是墙，是存在。

    “我们得走。”段德拉他袖子，“再待下去，神魂会被吸走。”

    叶凡没动。

    他看见最靠近入口的那具身影，眼皮底下有光闪了一下。

    金色的，极短，像错觉。

    “它睁眼了。”

    “没有。”段德咬牙，“它只是……感应到了你。”

    “为什么？”

    “因为你身上有它的东西。”

    “什么？”

    段德突然闭嘴。

    铜牌的光开始闪烁。

    他低头看牌面，裂纹多了两条。

    “快走！”

    两人转身往后退。

    速度不敢快，怕惊动地穴里的东西。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退了三十步，段德才敢回头看。

    地穴入口还在，雾没合拢。

    那些盘坐的身影，位置没变。

    “它们没追。”叶凡说。

    “不需要。”段德喘着，“它们知道你会再来。”

    “我不会。”

    “你会。”段德盯着他，“你已经看到了自己。”

    叶凡沉默。

    肩伤突然剧痛，血又涌出来。

    他抬手按住，掌心全是湿的。

    “你流的血不一样。”段德说。

    “什么意思？”

    “颜色偏暗红，带金丝。”段德指了指地上，“你看。”

    叶凡低头。

    血滴在地上，没有散开，而是聚成一小片，缓慢蠕动。

    像有生命。

    “这不是你的血。”段德说，“是你体内的东西在往外爬。”

    叶凡猛地握拳。

    血从指缝挤出来，滴落时发出轻微爆响。

    “你到底知道多少？”

    “不多。”段德摇头，“只知道一旦开始流这种血，你就不再是纯粹的人了。”

    “那是什么？”

    “容器。”

    “装什么？”

    段德刚要开口，铜牌突然炸开一道裂痕。

    灰光熄灭。

    雾瞬间压上来。

    两人停步。

    四周安静得可怕。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牌要废了。”段德低声。

    “还能撑多久？”

    “三句话的时间。”

    “说重点。”

    “第一，你不能碰它们。第二，你不能答应任何声音。第三……”段德看着叶凡，“如果你看到另一个自己，别认。”

    “为什么？”

    “因为你一认，你就成了它。”

    话音落，铜牌碎了。

    灰光彻底消失。

    黑雾合围。

    但他们还站着。

    没有动。

    因为前方十步外，一块巨石背后，有个影子缓缓立起。

    不高，穿着破旧麻衣，背对着他们。

    一动不动。

    叶凡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那影子慢慢转头。

    脖子发出咔的一声。

    侧脸轮廓，和叶凡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