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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湿的海风吹进鸣德的鼻子,咸腥中带着一股腐烂的海藻气息。这里的风不像罗水巷那样干爽,而是黏腻的、沉重的,像是有人把一块湿透的毛巾捂在你的脸上。海水托举着他,如坚实的大地,在他脚下稳稳地铺开一条水做的路。直到鸣德轻轻一跃,跳上了真正的陆地。
海水融入海面,沙砾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熔金色的瞳孔里尽是疑惑。玄罡大陆的地形地貌他全都知道,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个港口和要塞,都在他的脑海里有一张清晰的地图。但这里——没有任何印象。
“见鬼,给我传到海外来了吗……”
他抬起头,望了望天空。太阳的位置不对,比他熟悉的恙落城偏了大约半个时辰的角度。海水的颜色也不对,不是那种深沉的蓝,而是一种泛着绿色的浑浊。脚下的沙砾是灰白色的,粗糙得硌脚,不像大陆上的沙滩那样细软。
“这是哪里……帕赛玫?还是其他的大陆?”
他自言自语的时候,一队人已经靠了过来。
脚步声很轻,但鸣德的耳朵还是捕捉到了。他转过身,看见一队穿着轻甲的士兵,种族均为犬科。领头的是一只黑背狼犬兽人,身形精悍,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旧伤。他的铠甲有些旧了,边角磨损,但擦拭得很干净,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
领头的那只黑背犬兽人握住了腰间的刀柄,但没有拔出来。他的目光在鸣德身上打量了一圈,从那身比他们精良切干练得多的衣着,到那双熔金色的眼眸,到那根在身后轻轻摆动的虎尾。
“玄罡大陆,沙维帝国左前使,抚岳将军,岐兵总领——鸣德。”
鸣德双手抱在胸前,眼神快速地扫过面前众人。他的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那几个头衔从嘴里吐出来,每一个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如果是玄罡大陆周边,应该会听过沙维帝国的名号吧……他这样想着。
那只黑背犬兽人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沙维帝国?”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喉结滚动了一下。“啊!帝国!是帝国啊!”
他的目光落在鸣德的虎尾上,又落在他那身橘红色的皮毛上——鸣德?鸣!是皇族!
他脸上的笑容再也止不住了,像决堤的水,眼角泪滴几乎要溢出来。他猛地一个箭步,膝盖砸在沙地上,半跪在鸣德面前。那动作快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像是这个姿势在他心里已经演练了八年。
“大人!你们怎么才来啊!”他的声音沙哑,喉咙里堵着什么,“我们!我们等得好辛苦啊!”
鸣德愣了一下。他还没说什么,面前的人齐刷刷地跪了一排。铠甲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在空旷的海滩上回荡。他们的动作不整齐,有的人跪得快,有的人跪得慢,但每一个都跪得实实在在,膝盖落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里是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事?”
鸣德眉头轻微皱起,目光在那张张激动的脸上扫过。这里一定有什么故事。从他踏上这片沙滩的那一刻起,他就闻到了——那种陈旧的、被时间腌渍过的、属于等待的气息。
“大人!这里是叶库骆岛!是帝国最西南的小岛啊!”那只黑背犬兽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八年前,帝国忽然断了和我们的联系——”
“叶库骆岛?白氨群岛的叶库骆岛……”鸣德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白氨群岛,那是帝国版图最边缘的一串珍珠,散落在西南海域,像是一串被遗落的项链。如果是白氨群岛那他就明白了,应该能很快回去,他这样想着
“是的!大人您知道!是这样的!”
那只黑背犬兽人连忙点头,额头上的毛发被海风吹得凌乱
“我们这些年一直在等帝国的联络!我就知道,帝国绝不可能放弃我们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
“大人,我叫狸桥!是这座岛的防备负责人!”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虽是防备负责人,但这里其实很安定。多亏多年前的一位大人,杀光了周围的海盗蛮族,铸起的京观让那些不安分的家伙都不敢靠近。那京观就立在更西边的礁石上。”
鸣德的耳朵微微动了动。“哦?是吗?那这里应该有传送阵才对?”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沙烁,山崖,矮小的灌木,几丛快要枯死的草。确实,这样看来这里确实是白氨群岛的地貌,一些浅短的回忆涌上心头
“是的大人!”狸桥的语气又激动起来,“但……但其他岛我们上不去。诡异且巨大的洋流——把有传送阵的柏岩岛隔绝了。这一隔绝就是八年。”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们试过各种办法,但是都上不去,也联系不上帝国……只能等……”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但是!终于,终于把大人您盼来了……但……大人您是一个人来的吗?”
他的眼睛瞥了一下海面,那里空空如也,没有船只,没有帆影,也没有他们期望的援兵。海面上只有浪花,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沙滩,像是在嘲笑他们的等待。
“我一个人也就够了。”鸣德双手抱在胸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给我倒杯茶”。
“带我去附近聚落了解情况”
狸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只是点了点头,眼眶还是红的。
“大人是要了解情况吗?好的,请跟我来!”他转过身,快步在前面带路,步伐急促得像是怕鸣德会反悔似的。
随着深入,他们来到一处村落。
村口立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桩,上面挂着一面褪色的旗。那旗曾经是蓝色的,现在是灰白的,边缘已经碎了,在海风中无力地飘着。几排低矮的石屋沿着山坡错落排列,屋顶压着大石头,怕被海风吹跑。看见巡逻的小队回来,这次还带了一只从未见过的红虎,村民们纷纷围了上来,议论纷纷。
“这是谁啊?好大的个头……”
“看那毛色,真红啊,像烧着的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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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的和我们不一样,是哪里人?”
鸣德也打量着村民。他们大多穿着粗糙的麻衣,脚上的草鞋磨出了洞,有的人手里还攥着正在修补的渔网,有的人抱着孩子,有的人拄着拐杖。但所有人的眼神都一样——好奇、紧张,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期待。他们的目光在他身上戳来戳去,像在检验一件不知真假的货物。
“大家伙安静!”狸桥的声音拔高了几分,给周围村民隆重介绍着他的身份
“这是帝国来的将军!”
“将军?怎么只有他一个人,真的假的?”
“怎么没看见其他人呢?”
“就他一个人能干什么呢?我们那么多人都上不去那个岛,他是将军就能行?”
村民议论纷纷,眼中满是怀疑。那些话像针一样,一根根扎过来,不是恶意的,只是不信。漫长的等待换来失望,一个人而已,能改变什么?
鸣德没有多说,甚至没有解释。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尾巴在身后轻轻垂着。那双熔金色的眼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任何解释的欲望。
“村长或者管事的是谁?”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像是有人在你耳边说话。
“是我。”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人群分开,一只白色的熊兽人走了出来。他的身形高大,肩背宽阔,像一堵移动的墙。但那身白色的皮毛已经有些发黄了,几处脱毛的地方露出
他看见了鸣德。
然后他的身体僵住了。那只刚要迈出的脚停在了半空中,落也不是,收也不是。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喉结滚动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
“鸣——鸣德将军!”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激动地走过去,想要伸出手,却又缩了回来。那只熊掌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掌心的茧子蹭着粗麻布,发出沙沙的声响。最后还是藏在了身后。
“你是?”鸣德皱眉,眼前的人似乎有些熟悉,但实在没什么记忆点。他见过的面孔太多了,打过仗,打过交道,打过照面,大多数都在记忆里磨成了模糊的影子。
“十几年前!十几年前——”那只白熊的声音急促起来,“当时蛮族海盗攻入群岛洗劫!是您带领部队把他们全数歼灭的!还把他们的脑袋堆成京观,用于震慑!”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怕鸣德听不见似的。
“我是当年逃出来以后,被您半道救下的!您当时还找我问了海盗的情况——我还给您的部队带过路!”
他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像是燃了一盏灯。
鸣德的眼神晃了一下。
“原来……是你啊——”他的语气拖长了些,尾音微微上扬。他并没有想起来具体是谁,太久远了,十几年前的事情,那个时候他救过的人更是数都数不清,他怎么可能记得呢?只是普通的小角色罢了,不过他看得出来,这只白熊的激动是真的,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感激,不是能装出来的,这倒是节省了很多事。
“您居然还记得我!”白熊的声音哽咽了,“大人您真是我们群岛的恩人!这次,这次群岛有难,又是您来救我们了!”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鼻梁滑下去,砸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只有一个人啊?真的假的?”
“他真的行吗?”
“一个人能挡住那些东西吗?”
两边的村民还在小声议论,那些话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听见,但还是钻进了鸣德的耳朵里。
白熊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转过身,那张一直和善的脸骤然冷了下来,像是换了一张皮。
“鸣德大人单手可破万军——!”他的声音像闷雷,震得前面的几个村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当年挥了挥手就把海盗头子的船只掀翻了!”
他的熊掌猛地一挥,带起一阵风
“大人大度,不和你们计较,你们还没完了是吧!”
没有人敢再说话了。
“大人!您就是传说中那个将军吗?”狸桥凑上来,两只眼睛冒着光,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星星
“听说您几个呼吸间就杀光了5000人的海盗团伙的前锋!是不是真的?您用的什么武器?还是魔法?”
“传说这个词还是用在死人身上比较合适。”鸣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踩在了一个恰当的频率上,让听到的人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况且过去的事情也不必再提了。你们跟我说说,那个岛什么情况吧。”
他说话的同时,伸出手搭在白熊肩上。那力道不轻不重,白熊的身体微微一颤,然后放松下来。一旁的村民也纷纷让开几步,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再议论,没有人再窃窃私语。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只外来的红虎,眼神里的怀疑没有完全散去,但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白熊恭恭敬敬地转过身,熊掌朝屋里一引。
“大人,这边请。”
鸣德迈开步子,跟着他走进了那间低矮的石屋。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几缕光。空气里有股陈旧的木头味和海盐的咸腥。一张粗糙的木桌摆在屋子中央,上面摊着一张发黄的地图,边角已经磨损了,几处地方用墨笔补画过,线条歪歪扭扭。
鸣德站在桌前,熔金色的眼眸落在那些墨迹上。白熊深吸一口气,站在他身旁,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点在羊皮地图上某个模糊的位置。
“大人,这要从八年前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