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早上。
李君站在清风观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
箱子不大，装着他和师父这几天换洗的衣服，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那个装着和合二仙雕像的礼盒。
老道士正在锁门。
他站在门前，手里捏着那把老旧的铜锁，迟迟没有落下。
李君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老道士看着那扇斑驳的木门，看着门楣上“清风观”三个字，眼神有些恍惚。
“师父？”
李君轻声开口。
老道士回过神来。
他笑了笑，把锁挂上，咔嚓一声锁好。
“走吧。”
他转身，往山道走去。
李君跟在他身后。
走了几步，老道士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道观静静地伫立在阳光中，青瓦斑驳，院墙斑驳，檐角挂着的那对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李君跟在他身后，什么也没说。
两人沿着山道，一路往下。
山脚下，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已经停在那里。
金浩站在车边，正低头刷手机。
见两人下来，他连忙收起手机，迎上去。
“张道爷！道士哥！”
“你们下来了！”
老道士看着他，笑着点了点头。
“小浩，辛苦你了。”
金浩连连摆手。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
“张道爷，您坐后座，宽敞些。”
老道士点了点头，坐进后座。
李君坐进副驾驶。
金浩关好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子缓缓启动，驶上公路。
金浩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张道爷，道士哥，咱们先去南城机场，那边有直达苗疆的飞机。”
“下了飞机，尹健会来接咱们。”
李君点了点头。
后座上，老道士忽然开口。
“小浩，那飞机……安全吗？”
金浩愣了一下。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老道士一眼。
老道士坐在后座，脸色有些紧张，双手放在膝盖上，攥着拳头。
金浩明白了。
张道爷这是第一次坐飞机，紧张了。
他笑了笑，语气轻松地说：
“张道爷您放心，安全的很。”
“飞机是世界上最安全的交通工具，比汽车安全多了。”
老道士点点头，但脸上的紧张，没怎么消。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只在手机上见过飞机。
在天上飞的东西，万一掉下来……
他不敢往下想。
李君从副驾驶回过头，看着师父。
“师父，您别紧张。”
他笑着道：
“师爷当年第一次坐飞机时，可是……”
话说到一半，李君忽然停住了。
车内，瞬间安静下来。
老道士坐在后座，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开口。
“臭小子，什么毛病？说话说一半？”
老道士顿了顿，又问道：
“你师爷他……当年是坐飞机去的昆仑？”
李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是。”
老道士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
眼神，有些怔怔的。
车内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沉寂。
金浩握着方向盘，悄悄看了李君一眼。
李君坐在副驾驶，脸上的表情有些懊悔。
金浩想了想，决定活跃一下气氛。
他清了清嗓子，笑着开口。
“张道爷，您说这次咱们去苗疆，我和道士哥要不要收拾一下？”
老道士回过神来，看向他。
“收拾什么？”
金浩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就是弄个发型，正式点。”
“毕竟是去给尹健撑场面的，下了飞机见了苗疆那边的人，不能被小瞧了。”
老道士听完，想了想，点了点头。
“嗯，你说得对。”
他看向金浩和李君。
“你们两个毛头小子，往那一站，确实容易让人觉得不靠谱。”
金浩嘿嘿笑了两声。
“那道爷您是同意了？”
老道士点头。
“同意。”
“一会儿到了南城，你们俩就去弄。”
金浩看向李君。
“道士哥，听见没？张道爷发话了！”
李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行行行，听你的。”
车子继续往前开。
一个多小时后。
南城，市区。
金浩把车停在一家理发店门口。
理发店不大，但门面收拾得很干净，玻璃门上贴着各种发型照片。
三人下了车。
金浩拉着李君往里走。
老道士没进去，就站在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
理发店里，金浩跟理发师比划着，似乎在说要弄个什么发型。
李君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脸无奈。
……
二十分钟后。
老道士看着从理发店走出来的李君和金浩，上下打量了一番。
然后，他笑了。
“不错不错。”
他点点头。
“像个大人样了。”
金浩嘿嘿笑了两声。
李君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三人上了车。
金浩发动车子，往机场方向开去。
后座上，老道士靠在窗边，看着窗外越来越繁华的城市。
他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多少年没来南城了？
上一次来，还是二十多年前。
那时候，南城还没这么大，没这么高。
现在，到处都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变化太大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座的两个年轻人。
金浩握着方向盘，正跟李君说着什么。
李君靠在副驾驶上，偶尔回应几句。
两人说说笑笑，气氛轻松。
老道士看着他们，脸上露出笑容。
年轻真好。
车子继续往前开。
穿过繁华的市区，驶上通往机场的公路。
远处，一座巨大的航站楼，渐渐出现在视野中。
老道士看着那座航站楼，看着起落的飞机，心里忽然又紧张起来。
真的要飞上天了。
车子缓缓驶入机场停车场。
停好车，三人下了车。
李君从后备箱取出行李箱，拉着往航站楼走。
老道士跟在后面，看着周围的一切。
人很多。
来来往往的，拖着行李箱，行色匆匆。
广播里一遍遍播报着航班信息。
巨大的落地窗外，一架飞机正在起飞。
老道士站在窗前，看着飞机缓缓升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云层里。
他看了很久。
李君走到他身边。
“师父，走吧。”
老道士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安检口排着长队。
老道士站在队伍里，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从那个拱门走过去。
他小声问李君：
“君儿，那个门是干啥的？”
李君解释道：
“那是安检门，检查有没有带危险品的。”
老道士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安检，前往登机口。
一路上，老道士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那些店铺，那些广告牌，那些穿着制服走来走去的工作人员。
还有那些巨大的落地窗，窗外停着的一架架飞机。
“那架大的，能坐多少人？”
老道士指着一架巨大的客机问。
金浩看了一眼。
“那个好像是波音747，能坐三四百人吧。”
老道士愣了一下。
三四百人？
这么多人，都装在那一个大铁疙瘩里，然后飞到天上去？
他又看向那架飞机，眼神里带上几分敬畏。
三人走到登机口，找了个位置坐下。
距离登机还有半个小时。
老道士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架即将载着他们飞上天的飞机。
飞机很大，银白色的机身，尾翼上涂着航空公司的标志。
地勤人员在
老道士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
“君儿。”
李君看向他。
“嗯？”
老道士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问：
“你师爷当年去昆仑坐的飞机……也是这样的吗？”
李君愣了一下。
他看着师父，看着师父眼中那复杂的情绪。
有怀念，有伤感，还有一丝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李君想了想，点了点头。
“差不多。”
“不过那时候的飞机，没现在这么大。”
老道士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
只是继续看着窗外那架飞机，怔怔出神。
李君看着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知道师父在想什么。
师爷。
那个等了八十年，终于等回来的人。
虽然回来的，只是一捧衣冠。
但师父心里的那个结，终于解开了。
可有些东西，不是解开了就能消失的。
比如思念。
比如遗憾。
比如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李君没有打扰师父。
他只是坐在旁边，静静地陪着。
金浩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掏出手机，刷起了新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半个小时后。
广播响起。
“前往苗疆XXX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XX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携带好您的随身物品，由XX号登机口登机。”
老道士回过神来。
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气。
“走吧。”
三人排队登机。
走过廊桥，走进机舱的那一刻，老道士的脚步顿了一下。
机舱里很宽敞。
一排排座椅，整整齐齐。
空姐站在门口，微笑着迎接每一位乘客。
“欢迎登机。”
老道士看着这一切，有些恍惚。
金浩找到座位，笑着道：
“张道爷，您坐窗边，能看风景。”
老道士点了点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李君坐在他旁边，金浩坐在过道那边。
飞机开始滑行。
老道士透过舷窗，看着外面的一切。
机场，航站楼，还有其他的东西。
他看着看着，忽然问：
“君儿，这飞机……是怎么飞起来的？”
李君想了想，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
“就是发动机产生推力，让飞机跑得很快很快，快到一定程度，就飞起来了。”
老道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忽然，一阵推背感传来。
老道士看见，窗外的地面，正在迅速下降。
飞机起飞了。
他盯着窗外，看着那些房屋、道路、车辆，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很快，就变成了一幅缩小的地图。
然后，飞机穿过云层。
窗外，一片白茫茫。
什么都看不见了。
老道士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飞起来了。
真的飞起来了。
他活了八十多年，第一次飞上天。
这种感觉……
很奇怪。
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自己好像……轻飘飘的。
好像那些压在心里的东西，也都跟着轻了一些。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耳边是飞机引擎的低沉轰鸣声。
身边是徒弟和金浩那孩子。
窗外是云海茫茫。
老道士的嘴角，微微弯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