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君回到自己屋里,在床上躺下。
隔壁正屋那边,依旧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睁着眼睛,看着房顶的椽木。
月光从窗棂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细细的白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里乱七八糟的。
一会儿是昆仑雪山,一会儿是师父坐在门口的背影,一会儿又是那道横贯天际的金色剑光。
最后,画面定格在冰窟里。
那个简陋的石堆坟茔前,插着一块木板。
木板上的字,被冰霜覆盖,看不清。
但李君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他站在那里,想往前走。
但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回去吧。”
那声音苍老,疲惫,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替我……好好照顾守清。”
李君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大亮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房顶,心跳得有点快。
那个梦……
太真实了。
真实到不像梦。
李君坐起身,在床上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早上的空气冷飕飕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水缸里的龙鱼听到动静,从缸沿探出头来,冲他摆了摆脑袋。
李君冲它笑了笑,走到井边打水洗脸。
冰凉的井水扑在脸上,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洗完脸,他往厨房走。
但走到一半,就突然听见后院方向传来呼呼的风声。
那是拳风。
李君循着声音,绕过正屋,走到后院。
后院不大,一片空地,几棵老槐树。
此刻,老道士正站在空地中央打拳。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瘦的小臂。
出拳。
收拳。
踢腿。
转身。
动作不快,但每一式都很稳。
拳风呼呼作响,带动周围的枯草微微晃动。
李君站在院墙边,没有出声。
他就那么看着。
看着师父一下一下地打着拳。
阳光从槐树枝叶间洒下来,落在师父身上,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微微佝偻却依旧挺直的脊背上。
李君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师父每天早晨也是这样,在后院打拳。
他蹲在一边看着,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醒来时,师父已经收了拳,蹲在他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
“醒了?去吃饭。”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时,老道士缓缓吐出一口气,收功站定。
然后他转过身,看见李君站在院墙边,正看着自己。
老道士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臭小子。”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但语气里带着笑意。
“太阳都快晒屁股了才起来?”
“还不快去做饭。”
“想饿死我这个老头子吗?”
李君看着他。
看着师父脸上那熟悉的笑容。
看着师父眼中……那许久未见的光彩。
李君也笑了。
“师父,我这就去做。”
“您想吃什么?”
老道士走过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随便做点,清淡的就行。”
“年纪大了,吃不了太油腻的。”
师徒俩一前一后,往后院门口走。
走了几步,老道士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向后院那几棵老槐树。
阳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老道士看了几秒。
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李君跟在他身后,什么也没说。
……
厨房里。
李君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老道士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看着徒弟忙来忙去。
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映得他脸上一片橘红。
“师父。”李君一边做饭一边问,“静尘道长他们,住在哪个宾馆?”
“县城的东风宾馆。”老道士道:“就十字街口那家,三层楼的那个。”
李君点头。
“那上午我去看看他们,中午咱们请他们吃顿饭。”
老道士摆摆手。
“我就不去了。”
“观里不能没有人。”
“你师爷刚回来,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家。”
李君手上动作顿了顿。
他没回头。
只是“嗯”了一声。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只有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和灶膛里柴火噼啪的轻响。
“师父。”
这时,李君头也不回地说,“要不我买点菜回来,在观里做吧?”
“请五位先生上山来吃。”
“也热闹些。”
老道士愣了一下。
他看着李君的背影。
看了几秒。
然后摇了摇头。
“太麻烦了。”
“你和小浩带着五位先生,去县城好好吃一顿。”
“人家远道而来,忙前忙后这么多天,咱得好好谢谢人家。”
“在观里做,显得不够隆重。”
李君沉默了几秒。
然后点了点头。
“行,听您的。”
过了一会儿。
“师父,吃饭了。”
师徒俩端着饭菜,去了隔壁的小屋。
那是他们平时吃饭的地方。
一张小方桌,两把凳子。
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一盘青菜,还有两个煮鸡蛋。
师徒俩相对而坐,安静地吃着。
窗外传来山雀的叫声,叽叽喳喳的。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桌上。
很暖和。
吃完饭。
李君收拾碗筷,去井边洗刷。
老道士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眯着眼睛,靠在椅背上。
不知在想什么。
李君洗完碗,回到自己房间。
他先把背包里的衣服取出来,叠好,放进柜子里。
然后,他拿出了两把剑。
一把镇邪。
一把断剑。
他把两把剑并排放在桌上。
镇邪剑安静地躺着,剑身泛着淡淡的幽光。
断剑依旧灰扑扑的,像块废铁。
但李君能看见,那些细小的光点,还在从断剑中缓缓析出。
一颗一颗,飘向镇邪剑。
触碰到剑身的瞬间,就融了进去。
李君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起。
真能吃。
他忽然想起什么。
转身走到床边,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木箱。
打开木箱,里面躺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鱼符。
李君把鱼符拿出来,放在手里掂了掂。
入手温润,沉甸甸的。
他想了想。
镇邪剑能吸收断剑中的东西。
鱼符应该也能吧?
毕竟,鱼符里住着八百多位英魂。
那些英魂,也需要“吃东西”吧?
李君摸了摸鱼符,轻声说:
“辛苦你这几天看家了。”
然后,他往鱼符中注入一丝力量。
鱼符轻轻一震,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李君把它放在断剑旁边。
嗡!
断剑中析出的光点,突然变多了!
原本只是细细的一缕,此刻却像是拧开了水龙头,那些光点从断剑中涌出来,争先恐后地飘向鱼符!
鱼符静静地躺在那里,来者不拒。
那些光点触碰到鱼符的瞬间,就被吸了进去。
吸收的速度,比镇邪剑快多了!
李君愣了一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嗡!!!
一声尖锐的剑鸣响起!
镇邪剑剑身剧烈震颤,剑身上的纹路猛地亮起!
它悬浮起来,剑尖对准鱼符,剑身抖个不停。
那意思,分明是在说:
“主人!它抢我东西!”
李君看着这一幕,哭笑不得。
他伸手拍了拍镇邪剑。
“行了行了,你都吃两天了,让着点。”
镇邪剑抖得更厉害了。
剑鸣声更加尖锐,像是在抗议。
李君无奈。
他伸手握住镇邪剑,往剑中注入一股力量。
“听话。”
镇邪剑的震颤,渐渐平息下来。
剑鸣声也小了。
但它依旧悬浮在那里,剑身对着鱼符,一动不动。
李君能感觉到,它很不爽。
非常不爽。
就像一只护食的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肉骨头被别的狗叼走了。
李君又拍了拍它。
“行了,别闹。”
“你继续吃你的,它吃它的。”
“又不是不够分。”
镇邪剑这才消停下来。
不过剑身上的纹路微微亮起,加快了吸收光点的速度。
明显是不甘心。
李君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起。
这两样宝贝,还挺有意思。
他待到十点多,确定它们都安分了,这才转身走出房间。
院子里。
老道士还坐在椅子上晒太阳。
李君走过去。
“师父,我下山了。”
老道士睁开眼,看着他。
“路上慢点。”
“嗯。”
李君应了一声,往院子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
师父还坐在那里,阳光落在他身上。
他正看着这边。
李君忽然想起什么。
“师父。”
老道士看着他。
“怎么了?”
李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后,他只是笑了笑。
“我下午就回来。”
老道士点点头。
“好。”
李君转身,走出院子。
沿着山道,往山下走。
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在山道上格外清晰。
……
山脚下。
金浩已经等在车边。
他靠在车门上,正低头刷手机。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道士哥!”
他挥了挥手,收起手机。
两人上了车,出发前往县城。
路两边是枯黄的田野和稀疏的树木,远处能看见起伏的山丘。
金浩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开了一段,他忽然开口。
“道士哥,有件事。”
李君看向他。
“说。”
“龙虎山张天师和茅山掌教,明天要来拜祭。”
李君愣了一下。
他想起清微掌教。
想起梦里那个一脸局促,却昂首挺胸说出“此去昆仑为国事,唯死而已”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如今已经是须发皆白的老道了。
李君点了点头。
“嗯。”
他没多说什么。
金浩见他这副反应,也没再多问。
车子继续往前开。
……
与此同时。
南城,守夜人分部。
接待室里。
刘振国一脸无奈地看着面前的三个人。
龙虎山天师,张蕴璞。
茅山清微掌教。
以及清微掌教的徒弟明心小道士。
刘振国本来是做好了明天一早接待的准备。
昨天秦总亲自打的招呼,他今天一大早就开始安排。
住宿、车辆、陪同人员,一样一样,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就等着明天一早,去车站接人。
结果没想到。
这两位当今道门的执牛耳者,给他玩了一手突然袭击。
此刻,刘振国斟酌着开口:
“二位前辈,您二位今晚先在南城住下,明天一早,咱们再上山也不迟。”
清微掌教摆了摆手。
“刘负责人不必多想。”
“我等提前来,是不想明天太匆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些感慨。
“明日拜祭玄真前辈,若是匆匆而去,实在失礼。”
张蕴璞点了点头。
“正是此意。”
刘振国闻言,端起茶壶,给两人续上茶。
“那您二位今晚就在南城住下,明早咱们一起去鹿县。”
“住处我已经安排好了。”
张蕴璞和清微掌教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有劳刘负责人了。”
刘振国道:“不敢,应该的。”
三人喝着茶,聊着闲话。
张蕴璞忽然开口。
“刘负责人,听闻前几日,李道长在昆仑斩出了一剑?”
刘振国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张蕴璞。
张蕴璞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
刘振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确有此事。”
张蕴璞和清微掌教对视一眼。
眼中,都带着深深的震撼。
虽然他们已经从各种渠道听说了这件事。
但亲耳从刘振国口中得到确认,感觉还是不一样。
张蕴璞缓缓开口。
“李道长那一剑……贫道虽未亲见,但仅从传闻中,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无上威能。”
“一剑斩出近四千里,秒杀神境,粉碎神器……”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感慨。
“此等手段,已非人力可及。”
清微掌教点了点头。
“贫道曾以为,自己踏入炼虚,虽不敢说天下无敌,但也算有了几分底气。”
“可看到李道长那一剑……”
他苦笑一声。
“方知何为井底之蛙。”
刘振国听着两人的感慨,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他想起自己亲眼看到那道剑气时的样子。
那种震撼,那种恐惧,那种敬畏……
根本无法用语言形容。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
清微掌教忽然开口。
“对了,刘负责人,苗疆那边……现在情况如何?”
“贫道听闻,蓝总峒主最近动作不小。”
刘振国闻言,苦笑一声。
“蓝总峒主那边……确实不太平。”
“不过目前,各峒各寨的反对声音,都被她压下去了。”
张蕴璞有些好奇。
“哦?蓝总峒主到底是做了什么,竟差点引起众怒?”
刘振国看了张蕴璞一眼。
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她要嫁女。”
张蕴璞愣了一下。
清微掌教也愣了一下。
随即,两人眼中都露出恍然之色。
苗疆的情况,他们是了解的。
蓝彩铃的女儿蓝念真,是巫蛊一脉这一代的圣女,未来是要接任总峒主,扛起巫蛊一脉大旗的。
而自古以来,巫蛊一脉的圣女,只招婿,不外嫁。
这是传承了不知多少年的规矩。
对于一个传承来说,这种涉及未来的规矩,是最难更改的。
更何况是巫蛊一脉这种封闭、保守的势力。
蓝彩铃要动这条规矩,让女儿外嫁……
这是要把整个巫蛊一脉,当嫁妆啊!
难怪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蓝总峒主……”张蕴璞缓缓开口,“不愧是女中豪杰,魄力非凡。”
“这等手笔,贫道自愧不如。”
清微掌教点了点头,也感慨道:
“没错,蓝总峒主能压下反对的声音,让各峒各寨听从……手段简直惊人。”
“那位尹健小友,也是个有福之人,能有李道长这样的朋友。”
张天师点头。
“确实。”
“李道长看似清冷,实则重情重义。”
“能得他看重,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刘振国默默喝茶,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个话题,不宜深谈。
……
另一边。
鹿县,县城。
李君和金浩站在一家宾馆门口。
宾馆不大,三层小楼,门脸收拾得干干净净。
李君看了看门牌,点点头。
“就是这儿。”
两人往里走。
刚进大厅,就看见石勇从楼梯上下来。
他穿着一身便装,精神头十足,看见李君和金浩,整个人愣了一下,然后连忙快步迎上来。
“李道长!您怎么来了!”
石勇的声音很大,带着明显的惊喜。
李君笑了笑。
“石先生,这几天辛苦你们了。”
“今天特意过来看看诸位。”
石勇连连摆手。
“不辛苦不辛苦!能为道长办事,是石某的福分!”
他说着,转身朝楼上喊。
“老罗!你们快下来!李道长来了!”
楼上传来一阵响动。
很快,罗云山、林秀姑、周正、静尘道长,都从房间里出来,快步下楼。
“李道长!”
“道长来了!”
“快进屋坐!”
众人热情得不得了。
李君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无奈。
他笑了笑,冲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先生,这几日辛苦了。”
“今天中午,我请大家吃顿便饭,略表谢意。”
静尘道长连忙道:“道长客气了,我等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当不得道长如此。”
罗云山也道:“是啊道长,您太客气了。”
李君摆了摆手。
“诸位先生远道而来,这几日忙前忙后,李某心里过意不去。”
“一顿便饭,不成敬意。”
“诸位若不嫌弃,就赏李某这个脸。”
话说到这份上,众人不好再推辞。
静尘道长带头点头。
“那……贫道就叨扰了。”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李君笑了笑。
“那咱们这就过去?”
“金浩已经在酒楼订好了位置。”
金浩在旁边连忙点头。
“对对对,咱们这就走!”
众人出了宾馆。
金浩领着路,往县城中心走。
一路上,石勇几人跟在李君身后,恭恭敬敬的,脸上都带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能为李道长办事,已经是天大的机缘。
现在还能跟李道长同桌吃饭……
这回去,能吹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