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进入奥兰多镇外围的时候，索菲婭的大脑已经超负荷运转了。
一路上她看到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的认知框架完全装不下。
路边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根灯柱，顶上那个发光的球体是统一制式的，底座刻著骷髏头的纹章。
灌溉渠里的水流方向可以被某种装置控制，一个矮人在田埂上扳动一个金属把手，水就从左边的渠道改流到右边去了。
还有一段路上，她看到一个巨大的木板被竖在路边，上面画著一幅彩色的图案，写著几行字。
“永夜中转站盛大开业！跨位面旅行，从这里出发！”
“帝国公民持证享八折优惠。”
索菲婭把这几行字反覆看了三遍，每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她完全不理解。
跨位面旅行。
这四个字在她的认知里，是只有神才能做到的事情。
“到了。”赶车的女人把马车停在镇子入口。
索菲婭跳下车，道了声谢。
女人看了看她的赤脚。“镇子东头有个救济站，帝国办的，你去那里能领身衣服，还能吃顿饭。”
“多谢。”
女人驱著马车走了，两个小孩趴在车尾朝她挥手。
索菲婭站在奥兰多镇的入口处，看著眼前的景象。
石板路，商铺，酒馆，来来往往的行人。
这些都是她熟悉的元素。
但细节全变了。
街道比她记忆中的任何城镇都宽敞，路面乾净得不像话。
路边有垃圾桶，每隔一段距离一个，上面刻著帝国的纹章。
商铺门口掛著统一制式的招牌，底色是黑色的，字是金色的。
一个兽人正在街对面的摊位上卖烤肉串，旁边的人类摊主在卖某种她没见过的饮品，冒著热气的杯子递来递去。
她看到了一个骷髏。
一个穿著帝国制服的骷髏，正在街角站岗，手里拿著一根长矛，站得笔直。
一个人类小女孩跑过去，仰著头跟骷髏说了几句什么，骷髏低下头，似乎回了两句，小女孩笑了，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索菲婭的脑子嗡了一下。
亡灵在守护人类。
人类的孩子在跟亡灵说笑。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先解决基本需求。衣服，食物，信息。
她按照女人说的方向，找到了镇子东头的救济站。
救济站是一栋两层的石头建筑，门口掛著“永夜帝国社会保障署 奥兰多镇第三服务点”的牌子。
进去之后，一个穿著灰色制服的人类女性接待了她。
“你好，请出示身份证明。”
“我没有身份证明。”
接待员看了看她的样子，表情没什么变化，大概见多了。
“流浪者登记”
“嗯……算是吧。”
“请在这里填一下基本信息。”接待员递过来一张表格和一支笔。
索菲婭接过来，看著表格上的栏目。
姓名。种族。年龄。来源地。
她在姓名栏写了“索菲”。
种族栏，她犹豫了一下，写了“人类”。
年龄。
这个……
她在诸神黄昏之前已经活了不知道多少纪元了，加上沉睡的时间……
她写了“25”。
来源地。
她又犹豫了。
洛斯塔恩这个名字现在还有人知道吗
她写了“远方”。
接待员看了一眼表格，对“远方”这个来源地没有任何反应，盖了个章，递迴来。
“拿著这个，去二楼领取日常物资。如果需要临时住所，可以去后面的宿舍区登记，免费住七天。”
索菲婭拿著表格上了二楼，在物资发放处领到了一套衣服、一双鞋、一条毛巾和一小袋乾粮。
衣服是深灰色的，款式简单，料子出奇的好。
她找了个空房间换好衣服，穿上鞋。
鞋子刚好合脚。
她站在窗边，透过窗户看著
一辆那种金属四轮车从街上驶过，后面跟著两辆马车，三者井然有序，互不干扰。
对面的建筑很高，至少有五层，外墙贴著某种平滑的材料，反射著天光。
远处的天际线上，有更高的建筑，高得不可思议，像一根根巨大的柱子立在大地上。
摩天大楼。
她不知道这个词，但她的第一反应是：这不是人类能建出来的东西。
至少，她沉睡前的人类不能。
索菲婭走出救济站，开始在镇子里逛。
她需要信息。儘可能多的信息。
她走进了一家书店。
书店不大，但书架摆得整整齐齐，按类別分区。
歷史、法律、魔导技术、生活百科、小说。
她直奔歷史区。
第一本书的名字就让她站在原地愣了十秒。
《永夜帝国建国史：从骷髏到霸主》
她拿起来翻了几页。
“……永夜君主率领亡灵军团，以铁堡领为根基，先后征服教权国、兽人部落、精灵之森、奥德里帝国等所有主要势力，歷时不到三年，完成了大陆统一……”
索菲婭的手指微微颤抖。
不到三年。
统一整个大陆。
她继续往下翻。
“……永夜帝国对各族群採取平等政策，废除种族歧视法令，建立统一的法律体系……”
“……帝国推行魔导科技，在基础设施、交通、通讯等领域取得跨越式发展……”
“……帝国开通跨位面传送系统，建立永夜中转站，实现了与其他位面的常態化交流……”
索菲婭一口气翻了几十页，越看脸色越复杂。
旧时代。
她的时代。
在这本书里，被一笔带过了。
什么教权国，什么洛斯塔恩教，什么诸神的荣光。
就那么几行字，概括完了。
“旧时代的洛斯塔恩界长期处於种族割据状態，各势力之间战爭频繁，民不聊生。教权国以洛斯塔恩教为统治工具，对底层民眾进行思想控制和资源剥削，是旧时代最大的毒瘤之一。”
索菲婭把书合上了。
毒瘤。
洛斯塔恩教，她一手创立的信仰体系，被后人称为毒瘤。
她深呼吸了一下，把这本书放回了书架上。
然后她又拿了一本。
《永夜君主列传》
翻开第一页。
“永夜君主，亡灵种，具体种族不详，实力不详。帝国建立者，至高统治者。”
两个不详。
索菲婭的注意力立刻集中了起来。
在一个他亲手创建的帝国的官方出版物里，关於统治者本人的信息居然是“不详”。
这说明什么
要么这位永夜君主刻意隱瞒了自己的来歷，要么他的实力已经超出了记录者能够描述的范围。
不管是哪种，都让索菲婭后背发凉。
她继续往下看。
书里记载了永夜君主麾下的將领，什么傲慢、色慾、强欲、贪婪……全都是亡灵，全都是高阶。
还有一条信息引起了她的注意。
“帝国於建国第三年开通跨位面传送系统，已与包括诡异界在內的多个外域位面建立联繫。”
跨位面传送。
这在旧时代，是神才拥有的能力。
索菲婭慢慢合上书，把它放回书架。
她站在书店里，周围是来来往往挑书的各族居民，人声嘈杂，但她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一个可能性在她脑海里成型了。
这个永夜君主，有没有可能，是诸神黄昏中活下来的某位神明
不。如果是旧时代的神明，她不可能不认识。
那他是什么
外来者
另一个位面的神
还是一个全新的、在她沉睡期间诞生的存在
索菲婭走出书店，站在街边。
阳光透过灰色的云层洒下来，街道上的行人三三两两，一个骷髏卫兵正在街角指挥交通，一辆马车和两辆金属车有序通过。
她抬起头，看著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建筑。
很强。
这个帝国的主人，很强。
强到在她沉睡的这段时间里，把整个世界重新捏了一遍，捏成了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形状。
索菲婭做了一个决定。
苟。
必须苟。
她们这些神明，最擅长的就是臥薪尝胆。
在恢復巔峰之前，她绝不能让那个永夜君主知道她的存在。
因为如果对方真是一个在诸神黄昏中活下来的强大神明，那她现在这幅鬼样子，连人家一根手指头都接不住。
索菲婭回到救济站，在宿舍区登记了一个床位。
躺在那张乾净的小床上，她盯著天花板，把今天获取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永夜帝国。永夜君主。跨位面传送。诸族共存。魔导科技。
还有，洛斯塔恩教变成了歷史课本里的反面教材。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先活下去。
先恢復力量。
先搞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
至於那个永夜君主到底是什么来头……
等她回到巔峰再说。
索菲婭闭上眼。
就在她的意识即將滑入睡眠的时候，窗外传来了一个声音。
街上的广播柱在播报。
“帝国公告：永夜中转站试运营阶段圆满结束，即日起正式投入使用。欢迎各位面旅客前来体验。”
索菲婭睁开眼。
诸天万界。
她闭上眼，重新把被子蒙在头上。
苟。
使劲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