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辅街的晨雾彻底散去了,阳光透过天地人菜馆残破的窗棂,在满是酒渍与油渍的八仙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徐锦城坐在原地,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黄酒,酒液顺着嘴角滑落,浸湿了胸前的长衫,却暖不透他骨子里的寒凉。
林山河带着王晓东离开后,菜馆里只剩下他一人,还有桌上那盘早已凉透的酱牛肉,以及地上碎成几片的瓷杯。刚才王晓东撕心裂肺的骂声还在耳边回荡——“汉奸”“卖国贼”“遗臭万年”,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在他心上烫出一个个血淋淋的窟窿。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满了冷汗与酒液,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卖友求荣的任务完成了,王晓东落网,中统在新京的潜伏网即将被连根拔起,林山河对自己承诺的功名利禄近在眼前。可他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反而觉得胸口堵着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徐兄。”
一声低沉的呼唤从门口传来,徐锦城猛地抬头,以为是王晓东的鬼魂回来了,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勃朗宁,却只摸到一片冰凉的空荡——刚才慌乱中,枪已经被郭大狗收走了。
门口站着的是张家康,他这次来新京执行任务的接应人,也是他被逮捕后,第一个出卖的中统同僚。张家康穿着笔挺的深灰色西服,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带着几分探究与复杂,落在徐锦城身上那片狼藉的桌面,又扫过他泛红的眼眶与凌乱的衣衫。
“家康老弟?”徐锦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酒后的踉跄,“你怎么来了?”
张家康没回答,缓步走进菜馆,反手关上了斑驳的木门。他走到八仙桌前,拉开椅子坐下,目光直直地盯着徐锦城,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川崎太君让我来接你回调查部,顺便看看……你这边的情况。”
徐锦城自嘲地笑了笑,端起剩下的半杯黄酒递过去:“喝点?压惊。”
张家康没有接,只是轻轻摇头:“我不喝酒,执行任务时从不沾酒。”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桌上那盘没动过的酱牛肉上,“刚才我在街口,听到里面的动静了。王晓东,被你抓了?”
“是。”徐锦城垂下眼,不敢看他的眼睛,“秘密抓捕,按林山河林科长的吩咐来的。”
“秘密抓捕?”张家康突然提高了声音,语气里的压抑终于爆发出来,“徐锦城,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抓的?用老同学的情谊做饵,把他骗到三辅街,再让郭大狗从背后下黑手!你告诉我,这就是你说的‘秘密抓捕’?这就是你徐锦城的行事准则?”
徐锦城的身体猛地一僵,酒杯“哐当”一声磕在桌面上,酒液洒了一桌。他抬头看向张家康,对方的眼神里满是愤怒与鄙夷,像极了刚才王晓东看他的模样。
“家康,有些事,你不懂。”徐锦城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乱世之中,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张家康猛地一拍桌子,木质的桌面震得嗡嗡作响,“徐锦城,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窝囊?当年你在上海执行任务,带着人端了日本特务站,那股子血性去哪了?现在为了保住一条命,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荣华富贵,连老同学都能出卖,连同胞都能背叛!”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着:“我张家康在伪满洲国潜伏了这么多年,最看不起的就是你这种人!表面上装得温文尔雅、八面玲珑,背地里却干着卖国求荣的勾当!王晓东跟你同窗多年,掏心掏肺对你,你倒好,反手就把他送进了虎口!你就不怕半夜做噩梦,被他的鬼魂索命?”
这些话,比刚才王晓东的骂声更狠,更戳心。徐锦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他知道张家康说的是对的,可他别无选择。自己的性命捏在川崎太郎手里,他一旦反抗,自己会死的。
“我……”徐锦城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
张家康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愤怒更盛,却又夹杂着几分说不清的惋惜。他想起刚认识徐锦城时,这人是多么意气风发,怀揣着报国的热血,可如今,却被现实磨成了一副行尸走肉。
“徐锦城,你好自为之。”张家康站起身,转身就要往门口走,“从你出卖王晓东的那一刻起,你我之间,就没什么同僚情谊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往后在新京见面,就当不认识。”
徐锦城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心里猛地一慌,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家康,别走!我知道我错了,可我真的没办法!”
张家康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大得让徐锦城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木架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没办法?”张家康回头,眼神里满是嘲讽,“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没办法?无非是你贪生怕死,贪图富贵!徐锦城,我算是看透你了。”
说完,张家康不再停留,大步走出了天地人菜馆。徐锦城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知道,自己彻底失去了张家康这个唯一能说上话的同僚,也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外面的街道上车水马龙,黄包车的铃铛声、小贩的吆喝声、汽车的鸣笛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可这热闹,却与徐锦城格格不入。他就像被困在一座无形的牢笼里,四周是喧嚣的人间,他却只能感受着无尽的孤独与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徐锦城才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踉跄着走出了天地人菜馆。他要回满铁调查部,去接受川崎太郎的嘉奖,去面对那些或谄媚或嫉妒的目光。
阳光刺眼,徐锦城眯起眼睛,脚步虚浮地走在青石板路上。他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跟了上来,车窗半降,露出一双充满怨毒的眼睛——那是张家康。
张家康坐在车里,双手紧紧握着一把勃朗宁手枪,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刚才在菜馆里,他压下了怒火,可心里的恨意却如同藤蔓般疯狂生长。他恨徐锦城的懦弱,恨他的背叛,致使他也成了徐锦城一样的叛徒,更恨他毁掉了自己心中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形象。
“徐锦城,你这个王八蛋,今天必须死!”张家康在心里默念着,手指缓缓扣动了扳机的护环。
徐锦城走到三辅街与大马路的交叉口,正要抬手拦一辆黄包车,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
“砰!”
子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地射进了徐锦城的后背。他浑身一震,身体猛地向前扑去,重重摔在青石板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鲜血瞬间从他的后背喷涌而出,染红了浅灰色的长衫,也染红了脚下的青石板。徐锦城的脸贴在地上,口鼻里涌入了尘土与鲜血,意识开始模糊。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只见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而去,只留下一道扬起的尘土。
“是谁……”徐锦城张了张嘴,想要喊出声,可鲜血却顺着喉咙涌了出来,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冲了过来,蹲在他身边,声音里带着焦急与愤怒:“给我追,追上那辆车!”
是去而复返的林山河。
林山河押着王晓东,返回特别警察厅心里就隐隐觉得不对劲。那个张家康怎么没有出现在徐锦城的身边,按照计划,张家康是要协助徐锦城一起制服王晓东的。他特意绕路回来看看,没想到正好撞见徐锦城被人枪击,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林山河伸手探了探徐锦城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脸色瞬间变得凝重。徐锦城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脉搏也越来越微弱,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是谁干的?”林山河抬头看向周围,只见街道上的行人纷纷四散逃窜,没人敢靠近,更没人看清凶手的模样。
徐锦城的嘴唇动了动,眼神涣散地看着林山河,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远处的天空,眼神里闪过一丝解脱,又闪过一丝不甘,随即彻底黯淡下去。
“他妈的!你他妈的倒是说话啊!”林山河大骂一声,伸手狠狠拍了拍他的脸颊,可徐锦城再也没有任何反应,瞳孔也开始慢慢扩散。
徐锦城死了。
林山河缓缓站起身,看着徐锦城倒在地上的尸体,看着那片迅速蔓延的鲜血,心里五味杂陈。他是打心眼里就瞧不起徐锦城,一个没有经过严刑拷打就主动投降的特务,也确实没有可以让人瞧得起的地方。而正因为徐锦城的背叛,给中统在新京的地下工作带来了巨大的威胁,也害死了王晓东这样的志士。
“徐锦城,你这一死,倒是解脱了。”林山河低声说道,语气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惋惜,只有一声淡淡的叹息。
就在这时,郭大狗带着几名警察厅的警员赶了过来,看到地上的尸体,脸色骤变:“林队长,这……这……?”
“嗯。”林山河点了点头,“一枪命中后背,致命伤。查,立刻查!封锁三辅街周边,排查所有可疑车辆,一定要找到凶手!”
“是!”郭大狗应了一声,立刻安排人手去执行任务。
林山河蹲下身,看着徐锦城的尸体,突然注意到他的右手紧紧攥着什么。他轻轻掰开徐锦城的手,发现里面攥着半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钢笔写着几个模糊的字——“晓东……恨……”
林山河皱了皱眉,将纸条收了起来。他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刚才那辆逃跑的黑色轿车,大概率是租来的车,而凶手,十有八九是张家康。他可太有作案动机了,要知道,张家康投降那可是因为徐锦城第一个把他给供了出来,因此张家康不可能不恨徐锦城。
果然,没过多久,郭大狗就带着消息回来了:“林队长,查到了!刚才有一辆路通租车公司的黑色轿车从三辅街经过,车速极快,像是在逃跑。我们还查到,张家康刚才从天地人菜馆出来后,就上了那辆车!”
林山河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果然是他。通知下去,全城搜捕张家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郭大狗转身去安排,林山河则站在原地,看着徐锦城的尸体被警员抬上担架。阳光依旧刺眼,街道依旧喧嚣,可三辅街的这片角落,却被一片血色笼罩,弥漫着无尽的悲凉。
徐锦城的一生,就像一场荒诞的戏。他怀揣着热血入局,却被现实裹挟,一步步走向深渊。他出卖同窗,背叛同胞,落得个横死街头的下场,没有人为他惋惜,也没有人会为他立碑。他就像一颗被风吹起的尘埃,落在了新京的土地上,最终被岁月掩埋,无人问津。
而张家康,这个因恨而失控的特工,此刻正驾驶着轿车,疯狂地逃离新京。他以为自己报了仇,以为自己摆脱了那个肮脏的叛徒,可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绝路。
新京的街道上,警察厅的警车四处巡逻,布下了天罗地网。林山河站在三辅街的路口,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心里清楚,这场因背叛引发的血案,才刚刚开始。新京的暗流涌动,各方势力的博弈愈发激烈,而他林山河,注定要在这场乱世的风雨中,继续搅风搅雨。
夜色渐浓,新京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灯光洒在青石板路上,照亮了那片尚未被清理的血迹,也照亮了新京暗夜里无尽的纷争与杀机。徐锦城的死,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可是却也无足轻重,这年头,街上死个把人,实在是太平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