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满警察的皮靴刚碾过福利院门口的碎石子路,林山河已经站在门廊下,脸上半点温度都没有。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满铁警服,肩章锃亮,腰上配着制式手枪,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却分量极重的日本国籍身份证明。在新京这地界,满铁系统本就压过伪满政权一头,他这种有日本国籍、又在满铁调查部挂着高级特务身份的人,更是连伪满厅长见了都要客客气气。
特别警察厅的几个警察,此刻就撞在了枪口上。
带队的是个瘦高个警长,姓刘,脸上带着一股狐假虎威的横劲,手里晃着警棍:“我们接到举报,这里藏有反满抗日分子,奉命搜查!麻烦林长官让开道路,不然我们只能公事公办了!”
林山河嗤笑一声,连脚步都没动。
“公事公办?”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刘警长,你知道这福利院是谁的吗?你知道这一片的治安,归谁管吗?”
刘警长硬着头皮:“我们是特别警察厅,有权对全城可疑地点进行搜查!”
“有权?”林山河上前一步,眼神骤然变冷,“我是满铁调查部直属林山河,日本国籍,受关东军参谋部备案。这福利院是我亲自担保的慈善机构,你们不打招呼、不递公文,直接闯进来搜查——是觉得我满铁好欺负,还是觉得日本国籍在你们眼里一文不值?”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刀:
“我现在就可以打电话给新京特高课,问问神木课长,你们特别警察厅,是不是可以随便搜查日本侨民担保的地方。”
刘警长脸色瞬间白了。
满铁、日本国籍、特高课……这三个词随便拎出一个,都不是他能扛得住的。真闹到日本人那里,错的肯定是他们这些“伪满警”。
周围几个伪满警察也都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横。
林山河懒得再跟他们废话,抬手一指大门:
“滚。”
一个字,干净利落,气势逼人。
刘警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只能狠狠一挥手,带着手下灰溜溜地退了出去,连句场面话都没敢留。
直到警车远去,张美娟才从里面走出来,松了口气:“山河,刚才真是多亏了你,要是真被他们搜进来,看到地下室里的电台,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林山河脸上的冷意淡了几分,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张姐放心,在我眼皮底下,没人能乱来。中统的事我已经有了初步打算,今晚我就动手布局。”
“万事小心。”
“明白。”
林山河不再多留,转身走出福利院。王富贵早已把车发动,稳稳停在路边。
“胖爷,搞定了?”王富贵探出头。
“一群跳梁小丑。”林山河拉开车门,“回别墅。”
车子驶入一片僻静的别墅区。
这里是新京上流人士聚居的地方,林山河的别墅不大,却精致安静,平日里只有他一个人住。佟灵玉远在美国,他对外又要维持风流多金、有权有势的形象,便借着工作之便,把之前一直追求源光秀的妹妹静香接到了身边照顾。
静香是落魄的日本贵族,年纪不大,眉眼干净,笑起来有一对浅浅的梨涡,对外名义上是他的私人秘书,实际上,也是他放在身边、既能解闷、又能掩人耳目的人。
车子停稳,林山河刚推开别墅大门,就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先生,您回来了!”
静香穿着一身素雅的浅色和服,小跑着迎上来,动作轻柔自然,弯腰替他取下外套,又将一双干净的软木拖鞋放到他脚边,小手轻轻扶住他的脚踝,声音软乎乎的:“今天外面很热吧,我泡了凉茶。”
女孩眉眼温顺,动作细致,一看就是被他调教得极为妥帖。
林山河低头看着她垂着的睫毛,心里那点因为伪满警察冒出来的火气,瞬间就散了大半。
他这人,对外心狠手辣,对内——尤其是对漂亮温顺的女人,向来不怎么“老实”。
静香刚替他换好鞋,正要起身,手腕忽然被林山河轻轻一拉,整个人便跌进了他怀里。
“呀——”她低呼一声,脸颊瞬间红透。
林山河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闻着淡淡的清香,故意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正经的笑意:“这么乖?今天这么听话,就不怕我欺负你?”
静香埋在他胸口,声音细若蚊蚋:“先、先生不会欺负静香的……”
“哦?”林山河笑出声,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脸颊,“我可不老实,你这么好看,我忍不住怎么办?”
静香脸颊更红,小手抓着他的衣襟,不敢抬头,却也不推开他。
林山河最喜欢她这副又乖又羞的模样。
在外他是刀尖上舔血的特务,是要时刻端着架子的满铁高官,是要算计人心、布局杀人的军统暗桩,只有回到这栋别墅,面对静香的时候,他才能卸下几分紧绷,露出一点属于男人的、轻浮又真实的模样。
他抱着静香往沙发走去,动作不算轻,却也没真的弄疼她。
“先生……凉茶还在桌上呢……”
“凉什么茶,”林山河把她放在腿上,指尖轻轻挑起她的下巴,眼底带着笑意,“你比茶好喝。”
静香“嘤”了一声,整个人都软在他怀里。
一时间,客厅里只剩下低低的笑闹声与女孩轻微的喘息,白天的紧张、凶险、算计,全都被这片刻温柔冲淡。
缠绵过后,静香脸颊通红地靠在他怀里,小手轻轻摸着他的胸口。
林山河搂着她,眼神却慢慢恢复了清明。
他没忘记今晚最重要的事。
他轻轻拍了拍静香的背:“乖,去隔壁房间等我,我打个电话。”
“嗯。”静香温顺地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襟,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还不忘贴心地带上房门。
客厅里只剩下林山河一个人。
他坐直身体,脸上的轻浮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冷静,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谄媚。
他要打的,是满铁调查部部长——川崎太郎的电话。
川崎太郎,是他在日本人面前最大的保护伞,是他在满铁的顶头上司,更是他这一次“借刀杀中统”的关键一把刀。
林山河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桌上的军用电话,摇了摇手摇柄,报出一串内部专线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传来一个带着睡意、却威严十足的日语男声。
“もしもし、川崎です。”
林山河立刻坐得笔直,语气瞬间变得恭敬、谦卑,甚至带着一点下属对上司特有的小心翼翼,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
“川崎部长,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我是林太郎。”
他日语说得极为流利,字正腔圆,带着地道的大阪口音,完全听不出是中国人。
川崎显然对他印象不错,语气缓和了一些:“林?这么晚打电话,有急事?”
“嗨!实在是事态紧急,不敢耽误,才深夜打扰部长休息,请部长恕罪!”林山河先低头认错,姿态放得极低,“我今天在整理情报、排查城内可疑人员的时候,发现了一件非常严重、必须立刻向您汇报的事。”
“什么事?”川崎的声音立刻认真起来。
林山河语速放缓,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既显得紧张,又不失条理:
“是这样,最近几天,城内突然出现了一批来路不明的外来人员。他们伪装成药材商人,住在城南鸿运客栈,行动十分隐秘,昼伏夜出,频繁接触伪满政府内部人员,而且……他们对关东军的兵力部署、物资仓库、城防布置,表现出了异常强烈的兴趣。”
他顿了顿,故意加重语气:
“根据我多年的经验判断,这些人绝对不是普通商人,也不是抗联分子,他们训练有素、纪律严密,更像是……来自重庆国民政府的专业情报人员。”
川崎沉默了一瞬:“重庆的?军统?”
林山河心中冷笑,嘴上却极为恭顺:
“一开始我也以为是军统。但是,部长,您也知道,我在满铁这么久,城内军统的大致脉络我是清楚的,他们行事谨慎,绝不会如此冒进。这批人……风格完全不同。”
他压低声音,像是在透露天大的秘密:
“我动用了所有暗线,终于查到一点眉目——他们不是军统,是中统。”
“中统?”
“嗨!就是重庆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调查统计局,他们在华北一带活动频繁,这次,是专程派人来新京,要秘密建立情报站!”
林山河语气变得急促,充满了“为帝国担忧”的忠诚:
“部长,您想想,军统好歹还在城内维持一定的平衡,可中统这批人,是一群完全不顾后果、只想抢功的疯子!他们一旦站稳脚跟,一定会疯狂搜集帝国机密,扰乱新京治安,甚至会煽动反满抗日情绪!到时候,不仅会破坏帝国在东北的统治,还会连累我们满铁调查部的工作!”
他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忠心耿耿、又很会替上司着想的下属模样:
“我不敢擅自处理,更不敢打草惊蛇,万一出错,会给部长添麻烦。所以第一时间,就向您汇报,请部长指示!”
一套话说下来,恭敬、谨慎、忠诚、体贴,挑不出半点毛病。
川崎太郎果然被说动了,声音严肃起来:“林,你提供的情报非常重要。重庆中统居然敢把手伸到新京来,简直是不把帝国放在眼里!”
林山河立刻顺着话说:“嗨!他们就是一群亡命之徒,完全不顾大局!幸好被我们提前发现了!”
“你继续严密监控他们的一举一动,不要轻举妄动。”川崎下令,“我马上联系神木课长,让特高课介入处理。这批人,必须全部清除!”
“嗨!请部长放心!”林山河语气激动,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信任,“我林太郎,誓死为部长效力,为大日本帝国效力!我一定死死盯住他们,他们哪怕有一点动作,我立刻向您汇报!绝对不会让他们在新京,掀起半点风浪!”
他又恭敬地奉承了两句,再三为深夜打电话致歉,才小心翼翼地挂断电话。
听筒“咔嗒”一声放下。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
林山河靠在沙发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那副谦卑、恭敬、紧张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玩味、又带着几分狠厉的笑意。
借刀杀人。
这一招,他早就用得炉火纯青。
中统?
蓝衣社?
当年的旧仇,他可一直记在心里。
现在徐胖子居然敢派人来新京抢他的地盘,坏他的布局,那也就别怪他林山河心狠手辣——直接把人送到日本人嘴里,让他们连骨头都不剩。
川崎太郎、关东军、特高课……这些都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刀。
他不用脏自己的手,不用冒暴露的险,只要几句话,就能让中统这批人,死无葬身之地。
林山河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
窗外,夜色深沉,新京这座城市依旧在日本人的铁蹄下沉默。
而他,就藏在这片黑暗最深处,一边对着日本人笑脸相迎、谄媚恭敬,一边握着军统的绝密使命,还要清理来自自家阵营的豺狼。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重新露出一点轻松的笑意,朝着静香所在的房间走去。
不管外面多么凶险,不管明天要面对多少算计。
至少今晚,他还有一处可以暂时放松的角落。
至于中统的那群人——
就等着天亮,被日本人一网打尽吧。
新京这潭水,只会越来越浑。
而林山河,注定要站在风浪最中央,笑着看所有人,为他的布局陪葬。